《叩见九千岁》有咽

18、查尚膳监 “海棠。”

　　太医院其他人还未到，原先的太医再验过，得到确凿的答案。

　　太后恍惚地睁开双眼，又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话却发不出声，含糊地蹦出几个字。

　　太医凑上前查看，把耳朵放平了听，听见“喉咙”二字，又看见她抬手摸脖子。

　　“娘娘的喉咙是否有灼烧之感？”他问。

　　太后轻点了一下头，额角的冷汗浸湿了发鬓。

　　他明白了，结合腹痛呕吐、喉咙灼烧的症状，八九不离十是中了砒霜，又听身边的虞嬷嬷说太后是用完晚膳没多久坏腹，吃了太医院开的止痛药好了许多才睡去，第二日起来又复发乃至昏倒。

　　他移开把脉的手，尽心宽慰道：“娘娘再忍一忍，臣这就去开方子给娘娘催吐，吐出来就好了。”吐完再服用别的药。

　　快步走到靖安帝面前叩首：“皇上息怒，臣查出来了，娘娘中的是砒霜毒，但剂量微小，又因娘娘中毒的第一时间吐了很多，把内里的毒都吐出来了，情况比较乐观，再用药多催吐好得更快。”

　　皇帝鼻息陡然一窒，“砒霜？”

　　“是，依臣之见就是昨晚太后娘娘吃的晚膳中混入了砒霜，当务之急先解砒霜之毒，待娘娘清醒后再做打算。”太医中肯提议。

　　他静默片刻，道：“起来吧，太后若有什么闪失我再拿你是问。”

　　“是。”

　　太医抬手擦了擦脸，步伐加快向外走去。

　　太后大抵无性命之忧，下毒一事使修谨宫上下恐慌不已，下毒的歹人手段竟如此高超，瞒过了尚膳监、尚食局。这些人管着膳食之事，理应小心谨慎，却轻易让人伤了太后。

　　靖安握紧拳头在殿内踱步，时而看向帏帐后的太后，不断有呻.吟声从她口中溢出。

　　究竟是什么人那么大胆？

　　太监总管李善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太后中毒一事，皇上口谕，命锦衣卫即刻查尚膳监。”

　　小太监应了一声，转身朝锦衣卫的方向跑去。

　　锦衣卫衙门就在西巷北侧，离宫门不远，但也要绕过几道街口。到了锦衣卫衙门，锦衣卫指挥使冯歆正站在堂前。

　　小太监调匀了气，将皇上口谕转述一遍。冯歆听完，扭过身吩咐身后一名千户：“速点十人去尚膳监。”
　　“是。”

　　沈沈暮色尽，尚膳监院中寂静无声，一角阴影笼住吴全微胖的身形，他提早得到消息锦衣卫的人要来，得知这个消息时他理应快速想好对策，想想要怎么应对锦衣卫的人，可脑子突然不转了，就这么待在原地。

　　他的手抚上袖口的边，与左右少监三人候着，很快便听见一排脚步声逼近大门。

　　十名锦衣卫腰佩雁翎刀，脚踩皂纹靴闯入了院子，震得院子外墙边的树都好像抖了三抖。

　　门口露出半边红色官袍，来人步伐稳重，身形挺拔，吴全匆匆上前招呼：“镇抚使大人。”

　　沈济北乃北镇抚司的镇抚使，北镇抚司专理“诏狱”，可不经刑部、都察院等机构处理皇上亲自过问、下诏缉拿的案件。沈济北不过二十几岁，人如白玉，脱下这层衣服，看起来像舞文弄墨的文人。

　　沈济北却好似没看见吴全，放眼巡视了一遍院子内部才把目光投向吴全。

　　“吴公公。”他肃容道，“奉圣谕，前来查太后晚膳中毒一事。”

　　话音一落，身后走出一个少户，扬声道：“所有人等，就地集中，不得走动！”

　　左少监与右少监相视一眼，双双看向吴全。

　　吴全瞥见地上的绿叶，勉强笑了笑，拱手道：“一切听镇抚使大人的吩咐。”

　　沈济北抬起下巴，张少户张青领会，命下属们把里面的太监们都揪出来赶到院子里，让文吏在旁记录他们的名字和负责的岗位。

　　沈济北带着另一个文吏和两个锦衣卫进了吴全的值房，他坐在靠墙的官帽椅上，身边的文吏提笔，做好准备随时记录。

　　吴全领两个少监站在身前听候。

　　沈济北：“吴公公，昨晚太后晚膳的记档可在？”

　　“在在，”吴全挥手，对身侧的右少监道：“去拿。”

　　右少监走到案后的立柜里拿出来一份记档，回身时比较紧张，记档掉在了沈济北的脚边，他蹲下去捡，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味，偏头看见沈济北的鞋底有些红色痕迹，因鞋面是黑色的，只能看到底部有些暗红。

　　他心跳起来，连衣摆的灰也没拍就站起来将手中的记档双手递过去。

　　四目相接，右少监马上躲开了那双审视的眼睛。

　　沈济北接过记档一一过目，看到了一个特别的名字。

　　海棠。

　　“海棠。”他的指头悬停片刻，点中纸上对应的名字。

　　他只知道那日负责给太后试膳的是司膳司的女官，现今已经有他们的人去了司膳司，而这个海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听到这个名字，吴全道：“禀大人，海棠是、是梧桐殿的宫女，与李敏苔一起为太后置办荷花宴，其中菜式都是她想出来的。太后娘娘应允的。”提到“梧桐殿”舌头磕绊了一下。

　　又是久久沉默，吴全看不出沈济北的心思，只愿案子尽快水落石出能把身上的火扑灭一些，早知如此他当初就不该答应她们办这个事。那边张青指挥完锦衣卫办事来到值房，沈济北让他继续审问细节。

　　张青点头，问：“她们可有亲自下厨？”

　　“有，她们二人帮厨役打下手。”左少监忙回道。

　　“监工时有无异常？”

　　左少监想了一下摇头，那日他就在旁边看着：
　　“菜都是光禄寺供应的，没有问题，一应菜品我们也留了样查验，没有发现异常。”

　　“谁配的料，谁送的料，谁验的料——带上来一个一个说。”

　　很快，负责配料的人被带过来审问。

　　灶台、库房、调料柜、碗橱等所有角落被彻底搜查，任何可疑的粉末、纸包必须原样封存，贴上标签。

　　等尚膳监的所有人签字画押后，文吏把手中记录有此案相关人员信息和详细口供交给沈济北过目。

　　翻开文书，看下来倒是没有什么可疑之处，那么最大的嫌疑就是李敏苔和海棠，她们突发奇想给太后办宴，太后吃了马上就有中毒的迹象，如果不是蓄意制造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情？

　　沈济北目光专注，吴全舔了舔干燥的嘴皮，不自觉地盯着他的手看，两根手指稳当地捏住一张薄薄的纸，长久没翻页。

　　——不知多少人像纸一样被他这样捏在手指间。

　　心神回笼，他道：“大人，我想起来了，那个海棠好像会做香料，那天她与我说过。”

　　“对，我亲眼看见她把香料下进菜里。”左少监接话，顿了顿，“可当时已检验过，无毒。”

　　沈济北没抬头。

　　张青：“那香料在何处？”

　　不等左少监回话，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语调略高的声音。

　　“大人，下官发现了一个盒子，不是从香料库出来的。”

　　屋内几人神情一凛，却谁也没望向门口说话的人，都看着座位上的人。

　　木盒握在手里，海棠掂了掂，没多少重量，快空了，遂将它放回抽屉里。

　　这梅子粉只制了七盒，她自己留了一盒，剩下的分给了相熟的太监宫女。

　　海棠趴在案上，双臂圈住自己的下巴，思考要不要继续制作香料，虽然制作起来有些许麻烦，但喜欢香料的人不少，得知她会制香都来求要，她也乐于分享便大方地给了出去。

　　制一次香料要收集半个月材料，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做？再冷一点可就做不了了，花儿几乎都在暖和的季节开放。

　　歪头想，没等想出个答案，有人来敲了她的门，门板落下噼里啪啦的响声。

　　“海棠姑娘，你快出来一趟！”

　　门外是小寥子的声音，说得飞快，海棠听了两遍才听清他说什么。

　　打开门见他脸色微红，嘴角绷直，敲门的手看到海棠后缩了回去。

　　“怎么了小寥子，发生了什么事？”她走出去，眉毛拧成疙瘩。

　　“大事不妙！有锦衣卫的人找你过去，好像是为了查太后中毒的事。”门口的人进来和他通报，他出去看了一眼，外面站着四个锦衣卫的人，堵着梧桐殿谁也不让出去，专门来“请”海棠。

　　按照祖制，锦衣卫拿人必须有“驾帖”，而驾帖必须由司礼监填写、刑科给事中佥批才能生效。得到尚膳监等人的口供和皇上诏令，快马加鞭拿到了捉拿海棠和李敏苔的驾帖。二者嫌疑最大，疑是联合起来毒杀太后的凶手。

　　海棠看了一眼小寥子后咬住下唇，小寥子知道她害怕就陪她前去，其间不断地安慰。

　　到了门口，锦衣卫的人出示驾帖，简单地询问海棠是否为太后办过荷花宴，听到确切回复便要她走一趟。小廖子不许，急忙道：“海棠是老祖宗的人，你们也敢乱来！”

　　他这么说是为了吓一吓锦衣卫，尽管他也害怕，可海棠救过他性命，一个小姑娘都敢冒着性命危险帮他，他不能就这样看着她被带走。

　　锦衣卫的眉头微动，有了反应，他们是得罪不起九千岁，可这道命令却是经九千岁默许的，没有九千岁授意谁敢那么快逮捕梧桐殿的人？

　　于是拔出刀道：“谁都一样，皇上下的诏令，你难道想抗旨？”说完不屑地嗤笑一声。

　　锦衣卫可不是一般的官兵，小廖子泄了气，不甘心地看着他们，担忧地看向海棠。

　　海棠怕耽误时间而连累梧桐殿众人，也怕小廖子被罚，冲小廖子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各位大人，我和你们走，容我和他说几句话。”

　　她凑近小廖子的耳朵，予他几句吩咐，小廖子重重点头。

　　一路上，海棠十分配合地走在锦衣卫前头，心里虽惴惴不安，但想只要解释清楚兴许很快就能回去了。

　　走至北镇抚司，大门开阔，屋顶铺筒瓦、有脊兽。两侧是带隔扇窗的坎墙，中间是两扇朱漆大门，门前有上马石，左右是石狮子。

　　海棠第一次到这里，跨进门她停了一下，回头望门外，天色不知不觉暗下来，犹如一块绀青色的布笼罩下来，但还能看得清人和路。

　　他们穿过前院走到了大堂，再走到不见人影的后院。

　　后院便是关押囚犯的诏狱，她听说过诏狱，大多关押重犯，进去的人很难出来，只是不知道诏狱长什么样子，如今亲眼看见了。诏狱就在后院的地下，地面有一道通道通向内部。

　　她又一次停住脚步，回头和锦衣卫示弱：“我能不能在上面等沈大人回来？”

　　里面实在太黑，一眼望不到头。

　　那面容最严肃的锦衣卫打量了一下海棠，似笑非笑：“你当这儿是你家堂屋？想在哪就在哪儿？”

　　海棠无言，只能硬着头皮踩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地下牢狱味道着实不太好闻，臭气熏天，热浪扑面而来，她捂住鼻子憋住气，但人总要呼吸，实在没办法就松开了手，耳朵还听到一些细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脚底有些黏，抬起脚就像揭开一块膏药，她不敢细看是脚下是什么东西，两名锦衣卫打开一间房间把她推了进去，随之给木门落下铁链。

　　木门粗壮坚实，房内空荡，只有一张简易木床，后墙是一面石壁，石壁上有干透的血迹，呈黑褐色，看起来亡命于此的人不在少数。

　　海棠求守卫让她见程笑一面，却无人应她。

　　只好等待，等了一个时辰，没有等来审问她的人，也没等到程公公。

　　怎么会呢？她明明已经让小廖子前去通报了，是因为程公公还在处理公事所以没来得了那么快？

　　不可名状的恐惧一点一点抠出胸口的边缘，她蹲在阴冷的青石板上，脸对着大牢的门。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红色的身影静静地慢慢地踱过来停在她面前。

　　海棠眼前出现一片红色衣摆，激动地抬起头，上方出现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正居高临下望着她。

　　不是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