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见九千岁》有咽

16、又见友人 不费心力又

　　时至八月中旬，天气转凉，以往酷暑带来的烦躁气散去，宫人们衣裳也不再浸出汗了。

　　至秋，太后时时觉得胸口闷，体恤宫人仍命尚膳监的人多做解热祛暑的绿豆汤给宫人们派下去。

　　海棠每日跟着小颂子打点梧桐殿的琐事，还要背诗写字，每背一首就写一首等程公公回来检查，起初背书觉得十分枯燥，可背着背着也能品出其中趣味来，甚至有自己的见解，不过不是什么值得推敲的就是了。

　　程公公教她学的第一首诗是元好问的《同儿辈赋未开海棠》，她猜选这首诗是否因其中有“海棠”二字契合她的名讳。

　　“海棠者，恃宠不骄，在宫里你须得学会藏锋。”程笑道。

　　海棠与他坐在对面，挤了挤眼：“可是公公，你不是说在宫中唯有争抢才能活得更好吗？”

　　“如今不是你出头的时候。现在是什么时节？”他提笔写完整首诗写完，幽幽地发问。

　　海棠看了看外面晴空万里的天，答：“刚刚入秋没多久。”

　　“海棠花在四五月盛开，不是这个时节的花，因而不会在此时开放。”

　　她眨眼挑眉，默默点头，她并非什么都不懂，只是在想程公公到底要她做什么呢？

　　一个贴身照顾他的人？

　　一个料理宫殿的人？

　　绝不会是普通的跑腿干活的人吧？

　　虽然把自个的价值想得高了，但就是有这种觉悟。

　　小颂子守在门口，竖着耳朵静静听他们谈话。

　　师父教人道理的情况十分少见。

　　海棠想，程公公让她学诗必有他的道理，有这样的机会应该珍惜。

　　随后拿起笔歪歪扭扭地练起来。

　　另一边，朝颜把自己多年攒下的银子分一半给午三，午三有些错愕，从不用被方宝惩处的喜悦中走出。

　　“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捧着一袋子银钱。

　　朝颜面无表情，“让你拿着就拿着，以前你老给我惹祸，我出了多少钱帮你摆平，现在你和我客气了？”

　　实话不假，可午三仍心有疑虑，不敢收，“姐，你别这样，你以后出宫还要嫁人的，钱我不能收。”

　　他又不是畜生，哪能让亲人时时刻刻为了自己。

　　他还等着出宫侍奉双亲呢。

　　朝颜嘴抿了抿，端起一个温和的笑，“午三，我离嫁人还早着呢，我给你钱也是为了你少受委屈，拿钱打点。娘托我照顾你，我就你一个兄弟，不疼你疼谁呢？”

　　午三才展露笑容，姐姐一向都对他大方，这次更是。

　　他把钱袋放怀里，说：“我帮你收着，等你要用时找我拿吧。”

　　宫里实在也没有用得上银子的地方，吃喝都系上头，大家都攒钱等出宫。

　　希望姐姐出宫后能寻得一个良人，这些年她过得太苦了。

　　“哦，对了姐，海棠姐姐在那边过得还好吗？”他想起姐姐的朋友。

　　海棠姐姐之前也时常关照自己，给自己做过好几个安神的香囊，特别管用，晚上睡得很香。

　　朝颜听见他问，神情凝固，“海棠她很好，在梧桐殿里侍奉程公公，我去看过她了。”

　　“那就好，她怎么突然调到那去？”

　　他也听闻梧桐殿以往有宫女也是不久就被赶出来或者死了，都说程笑脾气大，不晓得海棠姐姐住得可惯？

　　“海棠心灵手巧，去哪都会被重视的，总之不归你管，反倒是你，先想想如何给我少惹事吧。”

　　午三努嘴，又绕回他身上了，他都很少出错了今年，只不过金镯事件是个意外。

　　朝颜打发了弟弟，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在想上次和海棠见面的事，海棠邀请她和弟弟也来梧桐殿，听说正缺人，而程公公不讲情面的传闻也只是传闻，他们去了比在华光宫过得好。

　　她拒了。

　　你不必为我们担心了，我们在华光宫安然无恙，离开不容易，你过得好才不枉当初我把你放走。她这么说。

　　*

　　太后又吃不下东西，命人把吃食收下去。

　　敏苔称是，两个太监收拾了桌上的珍馐美味，原封不动地放回食盒里。

　　两个月以来太后胃口一直不好，司膳司送来司膳监做的各种美食都只是吃了两口就不动了，喝凉粥喝得比较多。

　　于是，敏苔也就只留下冰莲子粥，劝太后多吃一点。

　　太后喝下一小碗莲子粥，身旁的嬷嬷递上擦嘴的手帕。

　　太后沉吸一口气，“好啦，你们退下去吧，我闻见一丝油腥味就犯恶心，我到凉亭那儿坐一会儿。”说罢起身，身后的虞嬷嬷跟在身后出了殿。

　　敏苔走出太后的修谨宫，几个尚膳监的太监端着食盒走在身后，食盒上的金铃铛叮当作响。

　　头上霞光满天，金云漫卷而过，天色渐渐暗下来，殿宇楼阁披上一层暖金光。

　　海棠出门要给敏苔送香囊，正巧二人就在路上碰到了。敏苔让众人停下脚步。

　　敏苔就是海棠在宫正司受刑回来那一个多月里一直照顾自己的人，与小颂子乃是旧相识，在海棠卧床期间送了很多进补的膳食。

　　敏苔与海棠年岁相当，身材秾纤合度，脸颊丰盈，有着一双圆杏眼，说话俏皮，海棠和她相处起来自在融洽。

　　敏苔是司膳司的正八品掌膳，海棠有意感谢她照顾自己便做了好闻的安神香囊想送给她，却有时会忘记或不得空。

　　两个人熟悉地靠近对方，面对面交谈。

　　海棠惊喜地问：“敏苔，你从哪里回来的？我正要去找你。”

　　“那真是太巧了，我们在这儿撞上。我啊，给太后娘娘布膳呢，娘娘没怎么动又退回来了。”无奈地偏过头看向身后太监们手里的食盒。

　　海棠扫过食盒，问：“娘娘还是没胃口吗？”上回她带了自己做的香料去见敏苔，敏苔和她提过一嘴。

　　“太医说是阴虚内热，开了药方，让娘娘多吃一些滋润的食物，我还得回去和那些公公说下次再做别的东西，今日的膳食和昨日差不多，娘娘没有什么胃口。”

　　海棠听明白了，她想起来香囊还没有送出去，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绣有蝴蝶和合欢花的粉底香囊给她。

　　“这是我做的香囊，里面有我亲自研磨的香粉，但袋子不是我绣的，是我原来在华光宫的朋友替我绣的。你闻一闻好不好闻？它还有安神助眠的效果！”她眼底流光。

　　敏苔拿在手里，听她说话间将香囊凑近鼻尖闻，闻到了馥郁的梨香，像真吃了一口香梨。

　　“嗯！确实如此，有股梨子香，我喜欢。”她又深吸一口气，“多谢你给我做香囊。”

　　她因为好吃，当初没和小颂子进梧桐殿，而是去了司膳司，司膳司负责膳羞之事，能替主子们试菜。

　　敏苔欣然收下香囊挂在自己的腰间。

　　此时，她头脑中闪现一个念头，抬头道：“哎，你上回给我做的香料也颇好用，既好闻又好吃呢，撒在糕点上增添了不少风味，你能不能帮我给娘娘也制一盒，说不定她喜欢呢？”

　　海棠制的是梅子粉，加了花粉杂糅而成。

　　她说：“普通的梅子粉罢了，娘娘吃过的佳肴多了，应该不会十分喜爱，况且娘娘胃口许久都不好，小小的香粉怕是不能使她开胃。”

　　敏苔却不以为然，扯住她的袖子说：“不试试如何清楚，你做这些东西最好了，你要肯帮我你叫我做什么都行。”

　　海棠仍是犹豫，没入宫前她喜欢研究花粉给自己用，入宫后在司药司里学习，又跟了一位姑姑学制香。

　　宫里没有专门制香的地方，她也是碰巧和那位会制香的姑姑学了很多制香的东西，后继有人姑姑也就出了宫。她的手艺与那位姑姑相比算不上什么，只学去大约七成。

　　敏苔还在不住地夸她的手艺，思量片刻，她说：“我当然愿意帮你，但还得要尚膳监的公公们配合，制香料不难，重要的是做与之匹配的食物，否则再好的香料也不能发挥全部的作用啊。”

　　敏苔欣喜，抱住海棠：“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去和公公们商量，事关娘娘的饮食大事，我信他们会应允的！”

　　说定第二天再见的时辰，二人分别。

　　重新制香是肯定来不及了，海棠回到梧桐殿路过院子里的荷花池，八月份荷花香气不似六七月那样鲜嫩，但还是有的。

　　她看向池中的粉白莲花，有了给太后做什么膳的主意。

　　次日午后，海棠与门外等待的敏苔一起去了尚膳监。

　　宫中一应食材，皆由光禄寺经办，尚膳监每日所需到光禄寺按例领取。

　　敏苔已与尚膳监的吴公公打过招呼，让她们从旁协助太监们做膳，承诺以他的名义进献美食给太后，吴公公听说此事，点头让她们去办，毕竟不费心力又能讨好太后，他乐见其成。

　　海棠说：“我要给太后娘娘布的是荷花宴，进食的地点就设在凉亭。”

　　她听敏苔提过太后喜欢去那里纳凉观景，凉亭周围是大荷花池，如今还有大片的荷花在水中开放，会闻到清冽、幽淡的冷香，看着眼前美景，说不定吃到有荷花味的美食也能心情愉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