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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月色朦胧 “公公,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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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内青帘飘浮,字画积满地面。
淡淡的酒气弥漫在空中,同时也焚了香,小香炉中的清醇木香与酒气混作一团,钻进鼻腔有难言的味道。
海棠一路行走,脚下踩到一金酒壶,壶中淌出丝丝残酒,她避开它向里走去。
她做了噩梦,惊醒后来到院中散心,书房的纸窗却透出光,黄光如蜜色。墙上的人影绰约,她担心是不是程公公回来了。
走到尽头,宽榻上半躺着一个人,乌发散乱,胸口起伏,手中还握着酒杯。
程笑眉毛微凝,其后睫毛颤动,颇为困难地睁开眼看来人,望着海棠不动作。
“你叫什么名?”
连嗓音也带上五分醉,与往日不同,染上一层薄薄的缱绻,热与气从嘴里冒出来。
“公公?”她犹疑地开口。
程公公今日应该在正清宫陪着皇上,今夜怎的突然出现在书房?
她揉了揉眼睛,眼前的确不是梦,散乱的书画笔砚和程公公都在。
或许让小颂子来一趟为好。
刚转身,身后之人不紧不慢道:“站住。”
海棠不再动。
程笑撑起上半身,抬手掌心按住作痛的眼睛,视物还是朦胧一片。
他站起来,手中的酒杯滑落,骨碌碌发出一声脆响,滚到了座椅下。
程笑一步步走近海棠,身上的酒气更浓,几乎压过了木香,散乱的长发迎风舞动,丝缕头发拂过她脸颊和脖颈,带来痒意。
“公公,”她飞快转过身,飞快地说:“我去叫小颂子过来。”
“不用。”他闭眼。
“公公知道我是谁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难道喝多了酒程公公就不识得人了?或许也不奇怪,她听说很多爱喝酒的人酒后性情大变,有时人畜都不分。
她爹喝完酒就会胡言乱语。
程笑再睁眼,眼底清醒了一点,面前的那张面孔清晰起来,眼睛里倒映出烛光星点,迷蒙如远山上的晨雾,岚气游丝,黛色氤氲。
脸皮是粉白的,嘴唇是粉红的。
鼻尖还有一抹深红。
他放眼望向窗外,好似能望见池中开得正艳的荷花。
唇一动,似一朵花在开闭。
海棠见他不动也不说话,下定决心要扶他回房休息,手刚碰到程笑的衣袖,他就往后一退。
“海,棠。”两个字在舌尖生涩滚过,裹上淡淡酒气。
他还没醉到失智,只是不曾叫过她的名字,一时间想不起来。
海棠也是第一次听见程公公喊她名字,好不陌生,心中响铃。
下一步,程笑从案上的笔筒里找来一根笔锋锐利的狼毫笔。
“研墨。”他脱去玄青色外袍。
“是。”
海棠捡起丢掉的衣物放置椅子上,回头见他还要解,连忙转过去。咬咬唇,左右看是否有扇子一类的东西,没有看到,只能作罢。
然后便伏身去找掉落的砚台和墨条,都拿到手后握住墨条跪在桌边磨墨。
磨完,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手臂,并不抬头和起身。
程笑下笔蘸取墨汁,偏头看了看空荡的桌面。
“纸。”
海棠只能又去远处把空白的纸捡回来几张,递至他面前问:“公公,够了吗?”
程笑接过纸摊在桌上,反复取墨,迟迟不肯下笔。
却瞥见身侧一段月辉似的白,猛地擒住那段白。
程笑举到眼前打量,这只手白皙纤细,他拇指挑开海棠的拇指,压在手心里摩挲,指腹的薄茧拂过酥酥麻麻,像陷进棉花里。
“公公!”她忍不住抬头。
“会作画吗?”着一身深灰色中衣,仅胸前微敞。
她一愣,摇头。
他只教了她写字,还没学到画画呢。
“好,我教你。”长挑的丹凤眼睨她。
他跪坐下来,握住她的手,撩起衣袖,见到她同样纤细的手臂,眉间紧皱。
没等海棠回过神,他的目光上移,移到脸上,顿了一会儿,接着移到脖子上,再往下移到胸口,最后顺着手臂移到手心。
每移至一层,都要停留一会儿。
他捏着笔杆蘸取少许墨汁,翻过她的手,在手背上细致而缓慢地绘出花瓣形状。
他的手宽大修长,温热干燥。
海棠手背上又凉又麻,凉的是墨,麻的是笔尖。
二人面对面跪在零散的画和纸上,窗口凉风灌入,吹得满地纸张哗哗作响。
程笑酒还未醒,眼一花就摇头,清醒后继续画,画好手中的笔滑落,笔尖砸在地上的竹林图上洇开一团墨。
她只能看见一支笔在手背上游动,以及程公公的脸。
他神情贯注,不似在肌肤上作画,而像面对一张普通的纸。
脸颊连着脖子泛红,长睫遮去半瞳,若不是手在动,会误以为他睡着了。
毛笔掉落,她收回手去看,是两朵荷花,一朵全开,一朵含苞待放,画得栩栩如生。
她不禁暗叹,轻轻吹干墨迹,心里道:应该没疯,酒后爱画画是雅兴。
“公公画得真好,把花儿的形神都画出来了!”
哎!
程笑一下栽倒在她身上,还好她反应及时,避开要害,才没撞到她的脸。
她忐忑不安,双手挡在两人身体中间,摸到了一阵阵剧烈的心跳声。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她嘴里念着安慰自己。
好沉。
正要一鼓作气推开他,他嘴里突然发出一声轻咳。
她瞬间闭上眼,苦着嗓道:“对不住公公,我错了,我扶你起来?”
半晌,身上也没有动作,好的很,程笑并未醒来,脸色还如方才一般平静。
她呼出一口气,手脚并用使劲推开他。
人被推到旁边面朝上,她坐起来整理衣裳,气呼呼地指着程笑的鼻尖。
话音刚落,程笑睁了眼,目光聚在她的指尖上。
“公公,我真的错了……”
爬过去要扶他起身,却被地上的杂物绊倒,双手撑在他肩膀上。
二人鼻尖对鼻尖,程笑身上的热气几乎要传到海棠脸上。
几根凌乱的发丝粘在他脸侧,海棠屏住呼吸,颤抖着上手替他拨开,他头又是一偏。
“公公,你醒啦?”语气极轻,怕惊碎了他。
他一直都是清醒的。
*
查了三日,蒹葭将众人唤到前殿。
盈贵妃坐其上道:“金镯的事我已悉知,我派人去查过了,朝颜的箱笼里出现金镯乃是被屡犯宫规的宫人陷害,和她没关系。”
梅儿脸色淡淡,倒是毫不意外。
蒹葭看向主子,盈贵妃抬了抬下巴,她走到小几旁取了一个紫檀小盒子,转送到朝颜手中。
众人侧目,又听盈贵妃道:“凶手我已处置,此盒中的簪子我便当作赔礼赔给朝颜。”
“朝颜,让你受累了。”
朝颜眼观心,拿着盒子觉得在拿一块红炭,烫得她手抖心抖。
蒹葭见她傻愣着,睨她:“朝颜,还不谢恩?”
“阿。”朝颜回神,跪下磕头,“谢娘娘赏赐,谢查明事实还奴婢清白,奴婢感激不尽。”
“嗯,起来吧。”盈贵妃嘴边挂上笑,“此事就到此为止,你们谁误会过朝颜,得和她道歉,不能平白受了委屈。”
蒹葭眼色先梅儿再扫过一众人,梅儿往右看了看隔着两人的朝颜。
几个宫女深知梅儿与朝颜不对付,暗中看好戏。
梅儿嘴角勾起,走上前拉住朝颜的手说道:“朝颜姐姐,我错怪你了,你宽宏大量原谅我吧。”
四面八方的眼神传过来,朝颜瞳子稍暗,轻声道:“不碍事,也是我疏于防范。”
梅儿满意地笑一笑,手一甩站到旁边。
方宝走上前问:“娘娘,敢问是哪个宫人那么大胆,几次三番盗取娘娘饰品?”
蒹葭:“不是别人,正是伺候娘娘多年的刘嬷嬷。”
刘嬷嬷!
众人心中吃了一惊,刘嬷嬷不是尚在养病吗?
自上回海棠被娘娘送给程公公后,刘嬷嬷就生了重病,好像是摔了一跤脖子绊到台阶,请了太医看,好几天才苏醒,醒来以后就再也不能说话了,人有点疯,清醒时安安静静,发病后就惊恐地缩到角落说有人要害她。
于是大家猜测是不是有人害刘嬷嬷成这样的。
刘嬷嬷连门都出不了,怎么会是她呢?
蒹葭见众人脸色惊疑,淡然从身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黑色布包,打开里面有几件饰品,几副耳环、戒指和几个不成对的小物件,“这些是我从刘嬷嬷住处查出来的,她床边有个墙洞,布包就藏在里面。我和娘娘也不清楚她是如何盗取的,经年累月竟也偷了不少。”
“她手脚不干净,生病以后也还想着多偷点东西傍身,脑子清醒时十分清醒,有人撞见她进过这里。”
宫人们回忆,不记得有见过刘嬷嬷,除了一个人,那个人在刘嬷嬷病后去探望过一回,是……朝颜。
“枉费娘娘待刘嬷嬷这样好,请了太医看病,平时对她也不薄。”她叹气,“不过大家也不必担心,刘嬷嬷在今早抄查时急火攻心——死了。”
死了,两个字从蒹葭的嘴巴里掉到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死得好,不吵。
众人散去,扫地的扫地,传唤的传唤,管事的管事。
朝颜走出殿门,恍惚地低头看手中的木盒。
她打开,一根精巧的兰花玉簪躺在其中。
玉簪上沾了斑斑点点的血,已经干透,乍看美如血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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