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见九千岁》有咽

14、金镯失落 一个成了宫

　　华光宫亮了灯，所有宫人低头在殿宇内外低头找寻什么。

　　每个人全神贯注，在石砖缝隙、草丛里、墙根下等等地方四处找寻。

　　蒹葭立在院中，鞋子来回踩过两块砖，手指院子里的几个人：“你们还不快点找，娘娘最宝贵的就是这个了，丢了你们每个人都逃不掉。若是让我发现谁暗自藏起来，刑罚伺候！”

　　宫人们只能抓紧时间找，找完院子回屋找，整宫翻箱倒柜地找，搜得干干净净。

　　有宫人说花园不必找了，娘娘没过那里。

　　“姑姑发话了，花园也得找，所有地方找一遍，保不齐有心人藏起来。”

　　昨个刚吃过晚膳，盈贵妃卸妆，蒹葭突然发现娘娘手腕上的宝石金镯不见了。

　　那可是太后赏赐的，也是先帝在世时所赐之物，太后器重娘娘才将它戴在娘娘手上。

　　当年太后为先帝生下第一个皇子，先帝大喜，感念得子不易，故命工匠做了一对金镯，循天下难得宝石镶嵌其上，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找不到镯子便是对太后不敬，可以安上一个大不孝的罪名，以太后对先帝的情分来看，此事可大不可小。

　　从午间寻到晚间，梅儿手握宝石金镯跑到前殿呼叫，“姑姑，我就说是朝颜藏的！刚才她打开装衣物的箱笼被我发现了，金镯就藏在底下。”

　　梅儿满面红光，气都没喘匀就将金镯交到蒹葭手中。

　　金镯如假包换，梅儿道：“姑姑随我去抓她吧，别让她有理由逃罪。”

　　二人出门，与赶来的朝颜撞见。

　　朝颜觑了眼梅儿，道：“姑姑，这金镯不是我藏的。”

　　“不是你是谁，我亲眼看见你拿出来的！”一旁的梅儿出声抢话。

　　蒹葭收好金镯，与朝颜对视，确实并未在她眼里看到一丝慌乱。

　　蒹葭定定地看着她，未置一字。

　　朝颜见状要下跪，蒹葭伸手搀住并拉她起身，“朝颜，起来，你说话总要有些根据，即使一时拿不出证据也不要轻易下跪。我还未上报给娘娘，有误会应该先解释，你就那么经打吗？”

　　娘娘性格烈，一有不顺心的事情就让人把犯错的宫人拉去宫正司打板子，这两日正是最烦躁的时候。

　　梅儿瞧姑姑为朝颜说话，嘴撇了撇，倒是恭听朝颜能说出一个什么理由。

　　朝颜咽下眼泪，回想金镯的由来。

　　她会把贵重之物和衣物放在一起，压在去年的冬装下，但金镯不是她偷，昨日她还收拾过箱子，没发现金镯，更不可能在其他时候被人放进来，她的箱子都是上锁的。

　　半晌，她坚定地摇头，“不是奴婢拿的，姑姑，一定是有人陷害我，阿婠可以作证，我没有拿过金镯进寝室。”

　　梅儿两只手交叠在腹前，直盯着她气笑了，“呵，朝颜，你兄弟都看到你拿了，你狡辩有何用，难道镯子会自个跑到你上锁的箱子？”
　　“
　　这、这不可能。”她兄弟午三绝不可能说这样的话。

　　“枉费你读过书，读的是真圣贤，还是假仁义？海棠被罚的时候你不敢为她求情，我看啊你就是假惺惺，你兄弟指出你的贼行，你为了掩盖罪行连兄弟都不要了？”

　　蒹葭看着梅儿，没制止。

　　几个听到失物有下落的宫人围上来，梅儿趁乱一耳光扇得朝颜头昏脑涨，使她斜着身体扶墙。

　　朝颜也气不过，站起来推了把梅儿，梅儿向后倒，众人托举住她后背，这样一来梅儿火气更大，站稳脚跟，挥手还要再扇朝颜一耳光。

　　“好了！”蒹葭冷喝，“此事还没有盖棺论定，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梅儿瞪着朝颜，不死心地骂：“你就是个贼，我之前丢的东西都是被你偷了吧？今晚别进门和我们睡，否则——”

　　“否则什么？”蒹葭打断她的话。

　　“哼！”她转脸。

　　蒹葭命众人退去，都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单独把朝颜叫到一旁。

　　“姑姑也觉得是我偷的？”朝颜红了眼眶。

　　她已然成为众矢之的，还有弟弟，她相信这番话一定不是弟弟说的，而是有人威胁他这么说。

　　“我自然没有怀疑你，但这东西是从你上锁的箱子里拿出来的，我要如何给娘娘交代？”

　　这件事已尽人皆知，不查你，怕娘娘心里不悦，大家心里不服，我想护你也护不住。

　　朝颜哽咽道：“我在华光宫做了四年，头一会儿遇到这种事，如果是我偷的，我又怎么会当着梅儿的面把箱子打开？”

　　她吸了吸鼻子，坦诚道：“姑姑大可去查，我不怕被查，我没做过的事绝不承认。”

　　她的性子就如此，不愿别人误会她，何况还要挨板子，她不想挨板子，打上一次要躺一两个月的。

　　蒹葭宽慰了朝颜几句，让她回去好好休息。

　　“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娘娘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去和娘娘说清楚。”

　　“多谢姑姑。”

　　朝颜平复好心情推开门，梅儿与人谈话，听见她进来立刻住了口，狠狠地将一枚香囊摔在箱笼上。

　　“哟，我还以为你没脸回来了呢。”她背对着朝颜道。

　　朝颜不想与她有矛盾，自顾自坐到自己的床上收拾东西，该是哪个位置的就放回那个位置。

　　梅儿家世比之其他人好一些，商贾家的小姐，性格倨傲，刚来时还不是这样，还收敛着，只因有个相好的有权势的太监在这儿做事，首领太监方宝。

　　方宝又有个干爹叫余衷，他想进司礼监，于是早早就认了秉笔太监余衷做爹，旁人看来他进司礼监是迟早的事，梅儿也仗着这层关系“傲视群雄”。

　　朝颜出身普通，除了海棠就没其他朋友了。

　　她为人处世得体周到，就是平时不经常和人搭话，半个闷葫芦，偏生海棠愿意接近她。

　　她碰见海棠那年她也刚入宫两年，性格懦弱，海棠话多，两人同病相怜，相处中自己也变得有话可说。

　　梅儿见朝颜不搭理自己，话越说越难听。

　　“我劝你早点换个地方住，别脏了我们的眼！”

　　朝颜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想不明白自己何时得罪了梅儿。

　　她没偷过任何人的东西，梅儿几日前和她拌过嘴，不过鸡毛蒜皮的小事，何故如此生气以至于动手？

　　梅儿除了有方宝护着，也得贵妃娘娘喜欢。

　　娘娘说梅儿字写得不错，秀丽俊雅，让她给自己写字，因而大家不敢得罪梅儿，怕她在娘娘面前告状。

　　今天闹得如此难看，每个人心中的杆秤也偏了。

　　同寝的阿婠在二人难为情的气氛中退去，好在一晚相安无事。

　　*

　　午三左看右看，确认四周无人，等在回廊的拐角处，往柱子上一躺，盼姐姐收到他写的字条就来见他。

　　不久朝颜跑来，把他拉到更暗的角落，小声问：“你找我来什么事？”

　　午三看见朝颜，立刻露出凄风苦雨的面色，哭说：“好姐姐，你终于来了！我、我对不起你，有件事你要帮帮我，不然我会被打死的。”

　　他低头拭泪，豆子大的眼泪掉下来。

　　午三是朝颜从小到大的胞弟，也是家中最小的男丁，大哥早早就结婚生子了，原本家中还有一点富余，恰逢那一年突发天灾，大水冲走了房屋，淹没赖以为生的农田，他们一家搬到别地重新开始。

　　时逢宫中纳人，她就带上弟弟入了宫。

　　娘塞给她一锭银子，流着泪嘱托她一定要照顾好午三，宫中就只有他们两个姐弟相依为命了，也许出来后自己就不在人世了。她拜别爹娘后，牵着刚满十岁的午三踏进朱红深宫，一个成了宫女，一个做了太监。

　　午三年纪小，刚进来偶尔会闯出祸，她都帮忙料理了。上次他那么哭还是因为冲撞了姚妃娘娘，再上次就是入宫那段时间。

　　她也急了，忙问：“你又惹了什么祸？快说。”

　　午三的头几乎要低到胸口，他舔了舔嘴唇道：“娘娘的手镯是我拿的，我、我……”

　　她哭骂：“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怎么能偷娘娘的东西呢？”

　　午三抬起头连连摆手：“我没偷，我没偷，是我捡到的！”

　　昨晚他走过殿前台阶，在台阶上发现了一只金镯，一时起了邪念才将金镯据为己有。岂料马上就有人来屋子里搜查，无奈之下，他才把金镯转移。

　　朝颜不知如何是好，还是骂：“捡的就是偷的，不是你的东西你为什么要捡？你以前从不干这样的事，是不是有人指使你？”

　　她宁愿弟弟是被人蛊惑了。

　　午三扭身避开她的目光，道：“没有，我一个人做的。”

　　以前华光宫丢东西也是时有的事，寻不到便作罢了，他也依着这层缘故抱有侥幸，却不知这只镯子是太后赏赐的。

　　“好，你和我去求娘娘网开一面。”她冷静下来，伸手去拉他，“镯子也已经还回去，兴许娘娘就原谅了。”

　　“我不去。”午三摇头，抽出自己的手。

　　犹豫再三道：“方公公他要罚我去宫正司，说只要你肯帮我，我就不用去了。”

　　“方公公突然罚你做什？”她不解，难道是因为梅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答应，就把这几年宫里丢的东西全部算在我头上。”他不想死，方公公说二姐一定能救他。

　　还有一件事她不明白。

　　“你是怎么把金镯放进我上锁的箱子里的？”她箱子的钥匙都放在自己随身佩戴的荷包中，不曾随意丢放。

　　午三支吾，“我用衣服裹着托人放你箱子里，那时你的箱子是开的。我不是有意的，想着他们搜过一遍便不会再查了。”

　　她满腹的话涌到嘴边又咽下了，如今打骂午三也为时晚矣。

　　“方公公那边我去和他求情。”她说。

　　“他说只有一个法子才能让娘娘消气。”

　　他与朝颜附耳，后者听完久久无言。

　　或许一开始东西就不是午三偷的，哪里有那么巧镯子丢了，梅儿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一口咬定就是她偷的，八成是午三害怕就顺手藏在她这里。

　　*

　　三日后，朝颜来找海棠，带了海棠最喜欢的糕点。

　　海棠咬了一口，清甜的荷花味道在舌尖漫开。

　　她眯起两道笑线，“真好吃。”

　　朝颜递给她茶水：“好吃就好，我特意托人给你做的糕点，我记得你最喜欢这个味道。”

　　“你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我都不记得自己喜欢的了，随口说的话被你记去了。”她感慨。

　　“你上回送我那么多药，我给你送一盒糕点有什么重要的，二者比起来显得微不足道。”

　　“别这么说，那些药也不过是我借花献佛罢了。”

　　朝颜默默给她倒水，看着她吃。

　　海棠把糕点递到朝颜嘴边，她才张口吃了，然而眉头从见面就一直紧蹙着。

　　“你找我是不是碰到困难了，能帮的我一定尽力帮，我说过你在我面前不用遮掩。”海棠握住她的手，想让她放松。

　　朝颜淡笑摇头：“没有遇到困难，我担心你在这边过得不好所以来看看你，以后咱们还要像以前一样常走动，互相照应。对了，这些天我听说何公公他们……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前些日子，大概就是苏有庆主动请辞前，海棠与朝颜见了一面。

　　海棠：“苏公公走了，其余人我猜也是各自择主去了。”

　　“是吗？我听说苏公公他们在梧桐殿待了好多年，程公公怎会如此轻易放他们走？”

　　海棠听她提起，也觉得奇怪，拍去手上的食物残渣细细琢磨。

　　苏公公是宫里的老人，虽颇得程笑信任，但犯的错不小，却能轻飘飘地提了行囊离开梧桐殿，而且她从遇到小廖子被欺负再到查库房不过几日就让苏公公他们露出马脚，未免过于顺畅？

　　难道程笑早就看不顺眼他们了？

　　她回：“或许苏公公他们这次做得太过分了，仗着资历大，又把管库房很久，不把程公公放在眼里，程公公不得已才尽快把他们赶走吧。”

　　“原来如此，你在程公公身边也应该小心，他与贵妃娘娘不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