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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问诊 他转身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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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进了殿里——拿了另一只粗陶杯。左腿跨门槛时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姜忻趁他取杯子的间隙扫了一圈正殿。三清像很旧,衣褶里的金粉剥得只剩几星残迹。香案后面的地砖比别处光滑,踩痕集中在同一条路线上。香案底座的积灰比殿里别处薄,底座和地面之间有一道极细的弧形划痕。书架上的旧书码得整齐,但书脊的朝向不统一。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本书的封底——内侧贴着一张签条,签条上有一方褪色的朱砂印。印文已看不清,但残笔走势眼熟。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遍姜门暗桩档案里收录过的旧印,和姜门、朝廷都对不上。年代更旧。
他在石凳上重新坐下,把那只粗陶杯推到她面前。他注意到了她探寻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询问。
"姑娘查了七天。查到什么了。"
姜忻端着杯子没有喝。茶还很烫,热气扑在她下巴上。她已经差不多习惯了这个人彻底打明牌的玩法,却搞不懂他的用意。
照常理,一个藏在山里的人被人摸到门前,第一反应该是遮掩、否认、拖延,至少要把水搅混一点。秦怀玦偏偏把她布的局拆开,一张一张摆回桌上,像是嫌她问得太慢,索性替她把问题递到手边。他说真话也像设局。姜忻把杯沿转了半圈,没有急着喝。她得先弄清楚,他到底是想把她赶下山,还是想看她够不够资格留下来。
"不多。你每隔三五日下山买粮,买的是三五人份。每季去药铺买止血散和接骨木。你的腿有旧伤——左膝盖骨断过,不是快马撞断的,是长期承重压碎的。肺腑有寒症,杯子里是温经散,不是茶。"
他倒茶的手没有停。水流稳稳地落进杯中。
"还有呢。"
"还有你在等人。"
这一句是她猜的。暗桩的线报上没有这一条。但一个藏了这么久的人,把山门开着,把身份亮给她——一定是在等一个必须等到的人。
"还有你的药。温经散的配伍偏保守——你改过方子,把一味刺激性大的药减了量。改方子的人懂医理,但不太会照顾自己。减量的原因是胃受不了——你吃饭不规律。"
他这回停顿了一下。她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陈茶,焙得比她习惯的火候少了一点——看起来焙茶的人怕苦。
他把茶壶放下。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没有敌意,也没有试探被拆穿的得意,倒像是终于等她把该看的都看完了。姜忻忽然意识到,殿里的地砖、封底的残印、那杯淡得像水的温经散,他未必都没有察觉。他故意让她先看见一部分。
先让她看见病,再让她看见穷,再让她看见地下藏人的痕迹。每一样都足够真,真到能骗过大多数来查的人;可每一样又都不完整,像钓线上挂的一小块饵。他没有把钩藏起来,反倒把钩也露给她看——只等她自己决定咬不咬。姜忻忽然觉得这场问诊从一开始就换了方向:他把自己摊开一半,等她证明自己看得懂。
"姑娘查得不错。但有一件事你查不到。"
"什么。"她把杯子搁在膝上,没有喝。
"贫道为什么还活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姜忻等着后续——没有。她把杯子从膝上拿起来搁在石桌上,杯底碰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还活着"这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过是句寻常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一件本不该发生的事。他把这个问题放出来,像把一盏没有灯芯的灯放在桌上——你若看不懂,就算了。姜忻看着他苍白的唇色,心里那点被他牵着走的不快淡了一点。
"我可以猜。"
"请。"
"你活着——是因为你死了,观里那些人活不过下一个冬天。"
他倒茶的手停了。茶壶悬在杯沿上方半寸,停了约莫一息的工夫,然后继续倒。但姜忻看见了——他握着壶柄的指节白了一瞬。她没有再追问。那一息停顿已经够了。
"道长——你知道是谁在找你。"
"知道。"
"是谁。"
"很多人。"
七个问题了。每一个回答都停在真相前面半步,不远不近,像用尺子量过。
她把驱湿草从药篓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本来是想等他自己开口要——他腿上的旧伤和这山谷里的潮气是死对头,暴雨前的湿气渗进骨缝,比钦天监还准。但他一个字都没提。她把草放在他面前,指尖离他按在石桌上的手指只差半寸。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包驱湿草。来找他的人不少——翻过他的药篓,搜过他的书架,在正殿地砖上蹭过血。没有人往石桌上放过药。他把茶壶拿起来,给她续了一杯热的。来杀人的不会带药,带药的不会动手。她在逼他,也在救他。
姜忻把草留在他手边,收回手端起茶杯。他说"很多人",这两个字分量不轻。她需要知道到底是几拨、多久来一次、来的人是什么路数。
"道长在这山上——见过几次来找你的人。"
"不止几次。"他把茶壶放下来。"在这座山里住了快十年,前八年几乎没有人找到这里。从去年秋天开始——忽然来了人。今年入春以来,姑娘是第三拨。"
"前两拨为什么没动你。"
"第一拨在山门外转了两天,没进来。大概不知道里面住的是谁——只知道这间观里有人。第二拨进来了,翻过书架,查过地砖。"他顿了一下。"没找到他们要找的东西。走了。"
没找到——还是他让他们找不到。姜忻没有追问。她在心里排了一遍。刺客不会空手下山。三殿下若早派过人,这份差事不会再落到她头上。能在山上走了又无声无息消失的人,多半和她一样,是来探路的。前朝的势力,或者更早的旧人们,大概也在这扇山门外转过。
"院子里那株梅树种了多久。"
她忽然换话题是有意的。审过的人多了就知道——一个人在被连续追问之后忽然听到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反应速度会出卖他。如果他前面的回答是编的,换话题的瞬间会有半拍松弛。他没有松下来。
他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这个。
"不知道。贫道来的时候就在了。"
"开什么颜色的花。"
"红的。"他抬起头看着那株老梅,枝干上的青苔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灰绿。山谷里的光线正在往暗处走,他仰头的角度让喉结的轮廓在道袍领口上投了一道阴影。"只有一年开过白的——那年雪特别大,正月里积了半尺厚。整座山谷都是白的,只有这棵树顶上开了一小簇白花。像雪堆在上面没化。"
他说话时目光停在梅树最高的那根枝杈上,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没有压住。
她的眼睛还没从他的脸上移开,他已经把头低下去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姜忻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他没有说谎。
"你的腿再拖一个冬天真的会废。"她站起来。"山下有大夫,改天我替你问。"
他忽然把手伸进袖子里,取出一小包用粗纸裹着的东西,放在驱湿草旁边。"今年的新茶,姑娘收着。"
她把茶包凑在鼻尖闻了一下。确实新。崧塘不产茶,这包茶是在别处采的。"道长胸怀宽广,竟然还给不速之客备礼吗。"
"姑娘让贫道买不到药,就必定会拿着药上山。"他喝着茶,转头看着满满的药篓,"一包新茶已经是微末至极了。"
山风从梅树那边绕过来,吹得粗纸茶包一角微微翻起。姜忻用指腹按住,纸里藏着一点干茶的青气,苦得很轻。她忽然觉得这包茶不像谢礼,倒像是他早就放在袖中,等着看她会不会走到这一步。
她看着他把凉茶喝完。喉结动了一下。她把视线移开,站起来。"天色不早了,我改日再来——"
话没说完。他撑着石桌想站起来送她,左腿刚使上力,整个人忽然往前一栽——是膝盖彻底卸了力,像一根被抽掉轴的木架。姜忻本能地伸手去捞,扶住了他的手肘,他比她想的更轻,整个人的分量压过来,她退了一步才稳住。额头磕在她的肩上,隔着藕色短襦都能感觉到烫——他在发烧。不知道烧了多久,坐在她对面这么久,一个字没提。
"你在发烧。"
他没有回答,但她架着他胳膊的手感觉到他在发抖。她低头看他——他的手指扣在石桌边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在用最后的意识撑住自己,但撑不住了。隔着道袍能感觉到他的虚弱。
"你这烧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记得了。"他的声音贴在藕色短襦的布料上,闷闷的,气若游丝。
"我可以救你。"她把他的分量往自己身上又挪了半寸,让他靠稳。"三个条件。"
他偏过头看她。这么近的距离,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的山雾。她的眉眼不算柔——眉峰是往上走的,被特意打扮的藕色短襦和松散发髻压住了锋芒。
"第一,告诉我你的名字、和你们的身份。"
他沉默了一息,似乎在想改不改赌这一场。她已经看穿了他藏的人,名字不过是最后一层纸。
"秦怀玦。"
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手段不太体面,但管用。
"床在哪。"
他抬手指了一下后院。她半拖半架地把他弄进卧房——油灯是满的,被褥没有潮气,桌上粗陶瓶里插着几枝清明草,叶子还绿着。她把他在床上放平,扯过被子盖上去。转身去翻自己的药篓——退烧的药不够,止血散倒是有多的。她把能用的全拣出来排在床边:一包退热散只剩小半,一包柴胡可以配姜片发汗,两贴接骨木用不上。缺一味解表的主药。她把药篓翻了个底朝上——最底层有一小包用油纸裹了三四层的麻黄。父亲临行前塞进她行囊里的——"江南潮,风寒入骨时用。"她当时回了一句"我不会风寒",把她爹气得不轻。
她拿着药转头去厨房找水。灶台是冷的,铁锅补过三次疤,水缸里还剩半缸水。她蹲下去生火。自小在暗桩里走过线,布过局,但这辈子没怎么生过灶——火镰打了三四下才擦出火星,塞进去的松枝太多,浓烟呛得她偏头咳了好一阵,眼泪都呛出来了。她蹲在灶口前,一边咳嗽一边把松枝往外抽。抽掉两根,火反而匀了。她看着那团火苗从松枝的缝隙里钻出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她把松枝又往灶膛里推了推,等火终于稳住,蹲在灶口前看着锅底从灰黑变成暗红再变成明红——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上全是炭灰,指甲缝里也是。一个在金陵能让姜门暗桩全线运转的人,在这间深山道观的厨房里被一口灶折腾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