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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山 金陵城正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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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正是雨季。雨不大,细得像筛下来的米粉末,落在青石板上连声音都没有,只把整条朱雀街洇成一片深灰。
北城巷口的糖炒栗子摊前蹲着一个姑娘,天水碧的窄袖褙子,发间只一根银簪,打扮和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闺秀没什么两样。她顺手剥开一颗栗子,太甜了,甜得发腻。
一个灰布短衫的中年人从巷口走过来,借着买栗子的机会,悄悄把一块竹牌递到她手里。竹牌正面刻着姜门的暗号,反面两个字——速归。
姜门用竹牌传急令,她活到二十二岁,只见过两次。上一次是十二岁那年,江南暗线一夜被拔,父亲召回了所有在外的姜门子弟。这一次,三殿下绕过枢密院,直接点了姜门的名。
密令上只有一行字:江南一带有前朝旧部活动。查清此人身份,速报;若涉复国主事者,可先控后报。没有名字,没有地点,连是男是女都没有写。速报两个字写得轻,先控后报四个字却压得很重。姜忻把竹牌翻回掌心,糖炒栗子的甜味忽然腻得发苦。
姜门替朝廷做暗桩做了三代。到姜忻这一代,整个江南的情报网都在她手里。而她在江湖上的名字,至今还是"姜家那个不常出门的二小姐"——没人会盯着一个深宅的小姐。
手下的人从江南三府几百条买粮记录里筛出了一条线。崧塘镇,一座叫清隐观的道观。登记一人,每隔三五日买三五人份的粮。观主没有度牒,没有户籍。一个人,买几个人的粮。要么是太能吃了,要么是——藏着别的人。
姜忻到崧塘那天是个傍晚。镇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沿一条青石板街排开,街口一棵老槐树被夕阳拉出半条街的影子。客栈底楼卖杂货,楼上几间客房,老板娘姓周,五十来岁,系一条靛蓝围裙,袖口卷到肘弯——常年站灶台的架势。姜忻把路引放在柜台上入住时,老板娘沾着茶水的手在"姜"字下面轻轻按了一下,又打着抱歉拍了拍她的手。
她只带了一个人。自小跟在身边的暗卫,叫阿远,暂时在客栈里当个帮厨。她不吩咐,他不出现。
七天。借着收药的名头,姜忻把粮铺、药铺、渡口、茶馆的每一条砖缝都踩熟了。她跟曹老板在茶馆里喝了好几壶茶,从粮价聊到天气,从天气聊到山里那座道观——"那个道长啊,每回来都不说话,斗笠压得低,买了粮就走。"她帮曹家儿媳在河边拧过一回被单——蹲在石板上,手浸在凉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那妇人跟她说,有一回风把道士的斗笠掀了半角,她家小姑子回来叽叽喳喳说了半天——嫂子,那个道士怎么跟仙人似的。曹家儿媳把手里的衣裳往石板上拍了一下:"人家是修道的,你少看。"姜忻笑着把陪她把被单拧干,继续闲聊。
老孙头在镇上送了三年菜——姜忻给的差事,每天往县衙后厨送鲜菜。县衙后厨是全镇消息最杂的地方,他在镇上住久了,谁家米缸见底、谁家药罐换了新方,不用刻意盯就知道。
那天他把桑皮纸塞在客栈后窗砖缝里。压了颗碎石子,旁边搁了片新鲜竹叶——有消息。纸上字只有指甲盖大:观在谷底,三面环山。三日一进。骡。正路。观主寡言。
姜忻顿时有了主意,她让老孙头盯着药铺,又托周老板娘去找药铺老板娘打牌,两圈叶子牌打下来,药铺关了半日。她自己则在二楼窗边悠哉悠哉地坐下来,倒了壶茶。窗外是崧塘唯一一条主街,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白。她在等。
午后,那个道士下山了。
他在药铺门口站了一会儿,门上挂着"东家有喜,歇业半日"的木牌。转身去了杂货铺——杂货铺只有跌打酒。又去敲了镇西赤脚郎中的门,郎中出诊去了。在镇上走了小半个时辰,两手空空地回了山上。姜忻坐在窗边看他——袖口洗得发白,竹篓空的,左腿每走一步都极细微地往外撇一下。经过粮铺时停了一下,大概是看曹老板有没有新到的米面,然后继续走。竹篓还是空的。
山里久居的人最怕潮,江南入夏前会有一场暴雨。骨缝里的旧创会在雨前隐隐作痛,肺里的寒气也会跟着翻上来。她看了看天色。云层正在山谷方向堆积。她等的那场雨快来了。
又等了一天。云已经从灰白堆成灰黑,山那边的雷声隐隐约约地滚过来。不能再等了——她想起那人在烈日下瘦得过分的身子,再拖别真弄死了。
她从行囊里翻出两件衣裳。一件藕色短襦,半旧的,袖口有圈极淡的碎花——看起来像镇上姑娘去庙里上香会穿的。另一件靛蓝粗布对襟,利落,但太利落了——像个跑码头的人。她把两件并排放在床上,推门出去对着厨房喊了一声:"阿远。"
阿远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
"你觉得哪件最让人没有防备?"
一身帮厨摸样的少年走进客房,收起神色,低头看着那两件衣裳,沉默了两息的工夫——看起来十分认真。然后指了一下藕色的那件。"这件。像头一回出远门。"
姜忻把靛蓝那件收起来。挽了个松散的髻,换上藕色短襦,袖口扎紧。腰间别的匕首藏在药篓的夹层下面。对着铜镜转了一圈,满意地练了一遍那个温顺安静的笑——眼睛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像一个被家里人护得太好、头一次独自出门的小女儿。她把药篓背上,推门出去。阿远已经从厨房门口站了起来——她出门就意味着要上山,他习惯性地往她的方向走了半步。走了半步又停下,看了她一眼。藕色短襦,松散的发髻,一脸天真烂漫。
"少主这身打扮——"
"怎么。"
他憋了两息。"不像你。"
姜忻笑了一声。"要的就是不像。"
阿远没再说话。跟了这么多年,他太熟悉这个笑了——每次少主露出这种笑,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他后脖颈一阵发麻。
"你别跟。在山脚等就行。"
阿远停住了。"少主——"
"上山的路窄得跟鸡肠似的,你又一脸严肃样——人家一看,哪个收药的姑娘后面还跟个护卫。"她把药篓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朝他笑了一下。"听话,在山脚等着。我夜里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两个曹老板家的芝麻饼。"
阿远退了回去,退得干脆——他知道她说的对,担心也得退。
从崧塘到清隐观,山路走了半个时辰。观在谷底,三面环山。殿顶灰瓦缺了几片,瓦缝里长着枯草。山路走到尽头时她闻到了梅叶的气味——山谷里的老梅过了花期,叶子还存着冬天最后一波寒潮的清苦。这座观藏在谷底,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石阶通上来。山门虚掩,门板上的朱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
她推门进去。门没有锁。
院子里有一株老梅,干粗得一人合抱不过来,枝干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花期早过了,满枝的叶子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青。树下石桌上摊着一本书,被山风吹得一页一页翻。坐在石凳上的人伸手把翻起来的书页按回去。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没有抬头。先把读到的那一行默念完了。然后才抬起眼。
姜忻在暗桩里走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脸。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老天不长眼。一个人病成这样,瘦成这样,头发只用一根旧竹簪胡乱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颧骨边。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副骨相——搁在金陵城里能让半条朱雀街的姑娘回头。眉骨极高,眼尾微微往上斜,瞳色极淡,像山涧里被月光照透的一层薄冰。素青色的棉布道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肩窄腕细,袖口磨得起了毛,像一个被随便塞进粗布衣裳里的瓷人。袍子领口露出一截锁骨,瘦得几乎要从皮肤底下戳出来。呼吸极轻——旧伤损了肺腑的人特有的收着的喘法。
石桌上那杯温经散的颜色已经淡得像水——这个人把一剂分成好几次喝,再拖一个冬天未必能坐在这张石凳上。她有点震惊于这人的病弱程度,心里有点担忧,死掉的线人是最没用的。
"观里不收香火。"道士的声音很淡,像这山谷里的雾。说完他已经低头继续看书,像是确信这句话能把人打发走。那只按在书页上的手——指节分明,青筋隐在极薄的皮肤下面,瘦得几乎透明。
"我从庆西来,替家里收药材。"她把笑挂上——轻软,温顺,和对着铜镜练的一模一样。"听粮铺老板说这山里住着一位道长,当家人尊佛重教,顺路上来看看。"
"这一轮的人,比上一轮聪明。"话中透着冷,那个男人一丝都不客气,也不接招,只是默默把书合上。"但也更急。"
姜忻顿了一瞬,见过聪明的,也见过不客气的,却没见过明明弱不禁风还这么不客气的聪明人。
"姑娘才来山下收药,贫道在镇上就买不到药了——说明你的局布得不错。"他看了她一眼。"姑娘想确认的不是药——是贫道到底藏着几个人。那些人今天还在。明天也会在。"
姜忻站在门槛上没有动。她来之前铺了三层棋——采药商的身份是敲门砖,关药铺是试他的反应,藏着的人是她留到最后才掀的底牌。结果他直接一股脑全倒出来了。她忽然有点想笑。太久没遇到过这种对手了。有点意思。
"姑娘沿途辛苦——不如先进来喝杯茶。"
姜忻不再推辞,跨过门槛,把背上的药篓往地上一放,脸上那个温顺乖巧的笑容也收起来了。既然三张牌全被翻开,再装就是浪费彼此的时间。
"不装了?"他看着她把笑收回去——收得干脆利落,跟台上戏子摘面具一样。嘴角动了一下。
"道长都替我把牌翻完了,我再演就是看不起你了。"她把袖口扎紧的带子松了一圈,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他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没有缩肩,没有扮娇气。"反正你的人还在,我的局你也看穿了。不如省点力气。"
他看着她——刚才站在门槛上还缩着肩扮生的姑娘,这会儿翘着腿喝他的茶,和他讨价还价。他把茶壶放下来,看了她一眼。
"姑娘这两副面孔——换得比山里的狐狸还快。"
"比不上道长。"她把杯子搁下,抬眼看他。"藏在这深山里,能掐会算的。我们这些凡人布什么局都被你提前看穿了——您怕不是只精怪吧。"
他顿了一下。然后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这一次没压住。太久没有人在他面前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