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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留宿 药煎好的时 ...

  •   药煎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窗外开始下雨。雨点砸在瓦片上像有人从高处往下丢碎石,门缝下面开始渗水。

      她把药端进卧房。秦怀玦蜷在被子下面,烧得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蜷缩的姿势很特别——侧身弓背,一只手搭在肋骨上。旧伤损了肺腑的人多年养成的睡觉姿势,护着最疼的那一侧。她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他的头往后仰,脖颈上的青筋在灯下极明显,细得像一根快断的线。她托住他的下巴把药喂进去。他没有睁眼,但咽下去了。喉结动了一下——和下午喝凉茶时同一个动作,但这次是苦的。他的眉心皱一下又松开了,大概是连皱眉的力气都不够。

      窗外雷声从山谷的东面滚到西面,暴雨砸在清隐观的灰瓦上。那株老梅的叶子在雨中翻着白背,整个院子都在发抖。

      她在床边守到后半夜。烧退了一点,他开始发冷,整个人在被子里抖。她把唯一一条被子裹紧,抬头扫了一圈卧房——墙角一口旧木箱,箱盖半开,里面叠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褥子和一件冬天的棉袍。她翻出来拍了两下,褥子垫在他身下,棉袍加盖在被子上——褥子上有一块补丁补得歪歪扭扭,针脚粗大,大概是他自己缝的。山谷里的夜风从门缝灌进来,石壁渗着潮气。

      她把棉袍的领口往下松了松,指尖擦过他的喉结,还是烫的。一个人若真有人照料,冬袍不会旧成这样,褥子的补丁也不会歪成这样。姜忻在庆西总舵长大,衣裳破了自然有人收走,茶凉了自然有人换热,连她出门这几日,阿远都能在客栈灶房里给她留一碗正好能入口的热粥。她从前知道世上有人过得苦,但知道是一回事,亲手把一个病得快死的人从旧木箱里翻出的棉袍下塞进去,又是另一回事。

      她坐回床边,手背贴在膝盖上。炭灰还在指甲缝里,洗不干净。她忽然有些烦——烦这个道观破,烦他把一剂药分成几回喝,烦他明明烧成这样还坐在石桌边和她打机锋。最烦的是,她明知道自己该把他当线索,却已经开始计算下一回上山该带多少药、多少米、多少灯油。

      后半夜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梦话。很短,只有两个字——"母亲"。咬在齿缝里,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又掉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暴雨停了,山谷里只有滴水的回声。光从东边山脊翻过来,透过窗纸落在卧房地上,切成一条淡白色的长条。

      秦怀玦睁开眼。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眼睛对上焦。姜忻坐在床边的地上,头歪在床沿上,睡着了。藕色短襦的袖口卷到手肘——大概是后半夜冷过了又热,自己卷上去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颧骨边,银簪歪了半寸,呼吸轻得和这山谷里的雾一样。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纸上的光从淡白变成了淡黄。上一次醒来时旁边有人——他不记得了。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事。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身上多了一层褥子和一件棉袍。褥子垫反了,棉袍的领口掖得太紧。

      "姑娘——"

      他的嗓子很哑,声带像黏在一起。姜忻被叫醒,转头从桌上端了半碗温水递过去。他没有接——手还在被子里,还没力气抬起来。她把碗端到他嘴边。他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喝了两口,把头靠在床头上。

      "贫道烧糊涂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很安静。"

      她站起来把药锅端到灶上重新点火——这次火镰两下就着了。药开了之后滤了一碗端回来。

      "躺好。你的腿今天不能动。"

      "姑娘的药——"

      "不是白送的。记住你的条件就行。"

      他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天亮没多久,山门外传来脚步声。至少三个。秦怀玦睁开眼,手往床边的旧剑伸过去——她按住他的手。

      "你别动。我去。"

      他把她的手反握住了一瞬,力道很轻。

      "贫道这条命——未必值得姑娘去跟刀口换。"

      姜忻低头看他。他的手凉得像一块冰,但扣在她手背上的指尖是硬的——她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

      "第一,别小瞧自己的命。"她把他的手按回被子上,不由得笑了出来,"第二,也别小瞧我的本事。"

      那双手松开了。

      她把匕首从药篓里抽出来,走到正殿门口。山门已经被撞开了——三个黑衣人,窄身弯刀,刀刃上有一层极淡的锈,脖子和手背上有新鲜的红痕——是在灌木丛里趴了太久被枝条刮的。他们看见一个穿藕色短襦的年轻女人站在三清像前面,愣了一下——然后互相递了个眼色。

      姜忻没有给他们先动手的机会。第一把散芒砂扬出去,封了最前面那人的眼。第二刀从侧面来——她矮身避开,匕首反手往上一挑,挑断了他护腕的绑带。第三个人趁她收手往后退的时候,一柄长剑从他后颈侧横过来,剑尖抵在喉结前面。阿远。

      "少主。"阿远的声音和平时切菜时答"来了"一样稳。"这三个在山脚蹲了一夜。你时辰过了,我就上来了。"

      "绑了。"

      阿远把人拖进后院柴房。三个黑衣人被分开绑在三根柱子上,嘴里塞着各自的蒙面布。姜忻先走到最左边那个面前,扯掉蒙面布——三十来岁,颧骨很高,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不耐烦。他在歃血楼待得比她想象的久。

      "买主是谁。"

      那人把脸偏开,往地上啐了一口。不开口,也不看她。

      姜忻没有继续问。她走到中间那个面前——这人看上去年纪最小,大概十七八,嘴角的刀疤还没结痂。她还没开口,他已经把头低到胸口上,肩膀在抖。

      "你呢。"

      少年张了张嘴,又闭上。旁边那个高颧骨的斜了他一眼,极轻地咳了一声。少年的嘴立刻闭紧了。

      姜忻退后一步,看了看三个人。中间这个知道东西,只是被旁边的人压住了。高颧骨的那个是老手,懂歃血楼的规矩:被俘后多嘴,比被俘本身更该死。

      她走到第三个面前。二十出头,嘴角一道新结痂的刀疤,偏瘦——瘦得不像常年拿刀的。她扯掉他的蒙面布时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挺住了。被打过太多次的人,怕的时候反倒先硬撑。

      "谁派你们来的。"

      不说话。姜忻从袖子里摸出那片碎布——江北军中织法,双层线。"夜行衣是歃血楼发的,绑腿是北境军的打法。歃血楼不招军户——你是被踢出来之后入的伙。踢出来的原因大概是赌。"她把那人右手翻过来。他不给翻——手上使劲往回挣,被阿远把手腕反拧在腰后。无名指少了半截,断口不平,是刀切的。"赌输了拿手指抵,抵完被赶出军营。歃血楼收你这种人,一条命十两银子。你今天要是不开口——十两的差事,丢条命,不值。"

      那人喉结动了一下。旁边高颧骨的冷冷地盯了他一眼。姜忻站起来,侧身把那道目光挡住了。

      "放心。他自己走不出这间柴房。"

      阿远把剑拔出来半寸。高颧骨的收回目光,把头靠在柱子上闭了眼。

      "我们不知道买主是谁。"第三个终于开了口,字挤在呼吸之间。"中间人在渡口找的我们,给了银子,画了张上山的图。说崧塘镇外有个清隐观,观里藏了值钱的旧册子。找到了再加十两,找不到就打劫一番。翻什么——没说。"

      姜忻站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买主、目的、翻什么——全是黑的。但有一件事卡在她脑子里:中间人画了上山的图。清隐观藏在谷底,不是本地人根本找不到正路。能画出上山路线的人,一定在崧塘蹲过不止一天。和她一样蹲过。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天说的话:"你们不是第一批。"

      她当时以为他在诈她。现在——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片碎布,又看着地上那个少了半截手指的人。一个连买主是谁都不知道的散兵,十两银子就敢摸上山。能雇这种人的不会是朝廷,朝廷动手不会经过渡口的中间人。也不是歃血楼自己的单子——歃血楼派刺客不会画图,直接摸进来。肯费这个周折的,是既知道他在这座山里、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的人。

      前朝的残余。逍遥阁的旧部。或者别的什么势力。

      姜忻把碎布攥在掌心里,指节发白。她来崧塘之前以为自己是探路的。现在看来是有人已经探过了,探完之后没动手,但也没走远。他们在等。等确认他手里到底有什么。等一个先下手的时机。而下一次来的人,不会只是十两银子雇来的赌徒。

      他一个人。发着烧。左腿快废了。底下的六个人全靠他活着。外面的人一波接一波。清隐观不是藏身处,是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她转身往卧房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她走回卧房。秦怀玦半靠在床头,烧还没退完,但眼睛能聚焦了。他的手一直搁在那柄旧剑上。

      "你从第一天就在等我。"她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你让我查你,让我看见地砖上的裂缝——因为你需要帮手。你一个人挡不住外面的人,底下的那些人藏不了太久。你需要有人替你挡门前这些不认识的人。"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开口。但他的手从旧剑上移到了被子上——这个动作比点头更诚实。

      她把匕首放在床边,刀刃朝自己,匕柄朝他。这个姿势在姜门的暗桩系统里叫"开门"——把刃朝自己,意味着主动放弃先手。阿远靠在门框上,紧握着没出鞘的剑。

      "说吧,你想要什么。我又能得到什么。"

      他看着眼前少女的眼睛,里面闪着盯着猎物一样的光。

      "贫道为什么要信你。"

      "你没有选择。"她把匕首往前推了半寸。"外面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你受这么重的伤,说明你藏的人都依赖你。而我有能力帮你。"

      "姑娘需要贫道做什么。"

      "我需要你的情报。价格公道,绝不强迫你。"

      他看着她。目光从桌上的药碗移到她袖口的药渍,从药渍移到她指甲缝里的炭灰,良久才移开。

      "在下的母亲留了一样东西。有人在找。姑娘替我查清是谁。"他停了一下。"作为交换——贫道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什么东西。"

      他沉默了一息。"一件信物。和贫道的身世有关。"

      "你藏在这座观里。"

      "不在观里。在一个只有贫道知道的地方。"

      她把匕首收进鞘里。他留了一手——东西不在观里,意味着外面的人把清隐观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成交。"

      "姑娘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合作吗。"

      "不知道。"她走到门口。"但你从第一天就在等我开口。"

      她这句话说得极轻。卧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山谷里只有后山瀑布的水声,闷闷地从石壁里渗进来。早上的光从门缝里漏了一道,恰好落在床沿上——照在被沿那只攥过她小臂的手上。秦怀玦没有回答。但姜忻知道自己说中了。

      她来时以为自己在查一条线。现在这条线反过来缠住了她。秦怀玦不再只是密令上的人,也不再只是她要留着问话的线索。他是别人等着竖起来的一面旗,也是她眼下必须保住的一条命。

      这一点让她有些不快。姜门的人最忌讳被线索牵着走,父亲从小教她:暗桩只看事,不认人。可秦怀玦偏偏不是一件事。他会发烧,会在梦里叫母亲,会把新茶推给一个刚断了他药路的人。更麻烦的是,他还会算。他把山门开着,把自己病弱的一面摆给她看,把地下那些人的影子露出半寸,等她自己走进来。

      姜忻站在门口,指腹蹭过匕首鞘口。她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写信回庆西,按姜门规矩把这里的一切上报。可她也知道,若她真的照规矩写了,下一次上山的未必是她,未必带药,未必还会问他想要什么。

      所以她没有立刻走。她在门槛前站了一会儿,听着床榻那边极轻的呼吸声,忽然明白秦怀玦为什么说她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合作。

      他错了一点。

      她现在也许还不知道他是谁。但她已经知道,谁都不能轻易把他从这座山里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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