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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夜之后,麦子熟了 你:赵光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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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你看着空空如也的右手腕,本来赵光义今年也要在你腕上绑上五色绳的,在海上的你曾期待过他今年的手艺会不会比去年更精进些。
不过即使依旧粗糙,你也一日既往舍不得扔,总要他哄好一阵才会任他取下,在他轻声安慰中看着细绳被流水带走,然后消失在你俩的视线里。
你为此闷闷不乐,他不顾帝王形象从袖里拿出晶莹的糖粒放到你口中,香甜在你口中化开的同时,赵光义的唇已落在你唇上久久不愿分开。
松子糖里的梨花味清淡,你觉得刚刚好,他却说:“太淡,你更甜。”
你红着脸,整个人埋进他心口往里拱,听他笑,听他心脏跟你同频,小鹿一样咚咚乱跳。
可今年,还有以后,赵光义都不会给你戴歪歪扭扭的五色百索,不会在你舍不得时用松子糖哄你,也不会再取笑你突然要脸,你耳边也不再会有他咚咚的心跳声。
很多很多,和赵光义有关的,以后都不会再有。
从此以后,赵光义都不在了。
你今后都没有赵光义了。
往后你只有自己,只剩无尽的,没有赵光义的长夜。
酒空了,你沉默着起身,轻轻地把红纱覆在石棺上,在红纱上落下一吻说:“你腿脚不好,肯定走不远,劳官家再慢些,等我一等。”
你是长生,但并非不死之身,只要你想就随时可以。
本想震开中间棺盖,怎奈怕惊扰他而下手太轻,只打开了距你最近的随葬区。你垂着眼再次抬手,下一秒手停在半空,看见那个赵光义宝贝的不行,连你都藏着不给看的山水螺钿匣子。
没锁,你直接打开了,取出最上面的被锦缎细心包裹的卷轴,里边是三尺长,一尺多宽的羊皮舆图,燕云十六州的舆图。
舆图有些陈旧了,上面的墨迹淡了,模糊了,边沿起毛严重,看得出是被人摩挲了无数次。
眼泪落在舆图上,你想到赵光义为了夺回燕云十六州受的伤,每每阴雨时节,他的腿隐隐作痛,他从不说疼,可你知他很疼,夜里你不时会听到他按压疼出的动静,听见他极力压制的闷哼。
燕云十六州是赵大哥对弟弟的期许,亦是赵光义的心结和遗憾。
你打开第二个卷轴,天海一线,远天红霞和近处滩涂上的碱蓬草共享一色,草丛间有蟹穿梭,还有宝光莹莹的宝箱。
接着你看到神仙渡的梨花海、旭日下的佛光顶、黄沙漫天的玉门关、大雪纷飞的凉州、烟雨朦胧的江南和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西湖……
都是你去过,和他描述过的地方法,也是他不曾踏足的地方。
眼泪断线珠子一样砸在舆图上湿了一片,你打开梓宮取了自己的一缕头发放在他枕边,泪眼朦胧中他睡得安详,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你将舆图收好,合上棺盖,抬手抹泪扯着不怎么好看的笑说:“二哥,等我。”
神道两旁的石像生被第一缕曙光照耀时,上宫献殿前多了个憨态可掬的大雪人,它眉眼弯弯,一直看着地下玄宫的方向。
守陵人见了高度警觉起来,几队人散开全面搜索,却只找到神道上突然消失的足迹。
事情上报不久,守陵人得到了对雪人不用管,以后也无需在意的答复。
此后年年岁岁,守灵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每年太宗生辰那日总会多出一个圆滚滚的雪人,形态大小每年不同,唯一不变的是它看的方向始终如一。
你回到万岁殿关了所有门窗,想把他的味道锁住。榻上满是你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衣物,都是赵光义的。
不同季节的衣物和被褥被筑成巢,你蜷缩在其中靠着熟悉的玉楼春花香沉沉睡了一觉。
梦里没有玉楼春,没有万岁殿,也没有赵光义,除了长夜什么都没有。
内侍小心翼翼的叩门声终将你吵醒,你抱着他的里衣蹭了又蹭,发现一片濡湿忍不住控诉:“赵二哥真是无情,都不来看看我。”
你无声吞咽御侍给你准备的膳食,没一会你抬头看着经常被你拉着一起讨论话本的姐姐们,你说你要走了,殿里的东西要带些走,麻烦她们去禀告新帝一声。
伺候你和赵光义左右的姐姐红着眼,哽咽着问:“大人离家多久回来?”
你淡淡笑笑,答:“不回来了。”
这里已经没你的家了。
江叔和寒姨走后,清河的家没了,赵光义吻走你的泪说你还有他,你在开封还有一个家。
可现在他不在了,开封的家跟着他没了,所以也不用再回了。
开春前,万岁殿接连被你搬空,新帝终于清净了,再没人隔三差五上报万岁殿又丢东西了。
但新帝怅然若失,那个幼时总带着兄弟姐妹疯玩的姐姐再也不会回来了,再没人会悄悄给受罚的自己塞松子糖了。
咸平三年,清河神仙渡的梨花落后,竹隐居深处紫白的牡丹大片大片盛放。
人们都说那是不羡仙的少东家为心上人种的牡丹,到了花期远游的少东家就会回来。她在花海中心,在一块无名碑上搭了棚子,时而与自己对弈,时而醉卧花海,但最多的是枯坐等人。
谁也不知道她等的是谁。
花期一过,小屋的灯火直到十一月二十前几天才会亮起。
那天人们总能在花海中心看见一袭红衣与无名碑对饮,见红衣醉倚着石碑久久不愿离去。
你花三年时间在竹隐居种下一片玉楼春和魏紫,他扮作晋中原时总爱在腰间携一支玉楼春,至于魏紫是你喜欢的,那抹紫色和紫袍时的赵光义一样总让你忍不住流连。
第一次开花时,你折了好几只玉楼春紧赶慢赶送到永熙陵,想到他多半会像以前一样偷摸开心,你忘了累,心想以后每年都要给他折几枝。
你想着总有一天他舍不得了肯定会入梦心疼你几句,到时候你要趁机揍他一顿。思及此,送花之余你又琢磨起神神叨叨的事,打听怎么留住亡魂。
然,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最是无情帝王家。你年年跑,揍他的愿望却年年落空。
又是一年花期。
花海中,你给他倒了半盏酒,和他说起江南的风光,跟他说小师兄如今在整个大宋极负盛名。
你说陈宅西厢临近西湖,风光无限就是蚊子太毒,还好赵光义没时间陪你回江南,不然细皮嫩肉的他睡一晚肯定满头包。
小师兄年年给你换方子配驱虫的药,但你年年被咬,你调侃小师兄会治人不会治虫,在小师兄扬言要断你酒前你溜之大吉,回了竹隐居第一件事就是找赵光义控诉小师兄年岁越长越不爱幼了。
你笑着说完,想到什么开始没好气控诉赵光义没心肝,都送了快二十载了还不来看你一次。你说今年不给他折花了,恨恨饮下给他的半盏酒,收了他的酒盏自顾自独饮。
但次日晚起又着急忙慌抱着一捧玉楼春往巩义赶。
你年复一年等着燕云十六州的归期,从北宋等到南宋,然后是元。你无力回天,眼睁睁看着忽必烈入主中原。
远在天涯的你得知宋陵被毁,你在巩义置办了居所守着残垣断壁不再远游。
你跟着周边百姓学习耕种,秋收时草帽覆面躺在麦浪翻涌的神道边一次又一次喃喃说:“二哥,麦子又熟了。”
1368年八月,徐达大军挺进大都,得知消息的那会你正在街市买麦种,街头锣鼓喧天,你抓了把种子看着碧蓝的天空低语:“二哥,麦子终于熟了,等我找你。”
1368年十一月十九,一场山火焚尽竹隐居花海,次日巩义钱姓小哥家门早早被叩响,来人是邻居赵寒氏。
她又像往年一样在十一月二十褪去素衣着了红衣,与往日不同的是,她送来喜糖的同时还送了份地契,交代秋种的麦子替她好生照料。
钱姓小哥问邻居:“是要出远门吗?姑娘你招呼一声俺一定会帮你照看的,给地契弄啥嘛。”
邻居只说要去寻夫,用不上了。
小哥挠头不解,从钱只她自称赵寒氏,从未见过她夫,还以为是小姑娘婉拒说亲的借口,没想到还真是有妇之夫。
他没来得及问姑娘什么时候回来,那袭红衣边消失在村间小巷中。
有人见她提了壶酒沿着永熙陵神道往深处走,天色渐黑也未见人出。
夜里,赵寒氏小屋走水,村民接力救了火,在废墟中没发现屋主很是庆幸,可至那之后那个自称赵寒氏的姑娘再没出现。
金色麦田中,钱姓小哥挥舞镰刀收割了一次又一次,他抬头看见不远处的石像生,想到那个赵寒氏,也不知道她寻到夫君没有。
他想,那么人美心善的姑娘肯定得偿所愿了,现下定是和夫君一起和和美美过日子。
日头很大,钱姓小哥一脑袋汗,搂着沉甸甸的麦穗他握镰刀的手更有劲了。
今年又是丰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