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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见 再见亦是再 ...


  •   至道二年(996年),十一月十九。

      入冬后天黑得越发早了,因着明日是生辰,大臣有意让官家休息,是以今天的劄子不多。

      想到能早点回万岁殿,赵光义暗自夸大臣善解人意。

      万岁殿里灯火通明,衣架上的红衣与金丝被照得流光溢彩,上面暗绣的飞鸟呼之欲出。

      赵光义看着很是满意,捋着胡子连连点头,目光扫到妆奁里金镶玉云纹小冠和鎏金彩珠花鸟冠,他踌躇一秒毫不犹豫选了后者。

      “这个好。”

      “官家,平日里大人爱玩,着样式繁复她都不怎么选的,怕是样式简单些的小冠更合适些。”

      “你懂什么。”赵光义瞥了眼跟了自己大半生的内侍说:“平日里她想怎么都由着她就是了,可明天不行,明天得隆重些。”

      内侍惧色不多,每年都有这么一遭,他习惯了。只是今年的冠有些逾矩了,那冠上的鸟和周围的装饰组合,乍一看形如振翅的凤。

      他知道官家不可能看不出来,但是一年比一年精巧重工的冠也让他深知越是这样官家越中意,那个对自己极度节俭的人在这事上一反常态舍得。

      选定了衣冠,赵光义让人送到万岁殿一墙之隔的偏殿后又忙着处理文书,他想明天要尽可能空出更多的时间,陪她做她一直想做的事。

      赵光义边看劄子边问内侍交代的事情办的如何,内侍回禀进展顺利,他正要在交代什么,殿外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满隔着殿门朝内质问:“开门!我不要睡偏殿,我一个人睡不着。”

      劄子啪地合上,赵光义边揉眉心边吩咐:“把门窗都给我关好,不准放她进来。”

      你拨开左右侍卫,怼在门缝上装可怜:“二哥,今夜特别冷,没你我睡不着?”

      听到殿内茶盏倾倒,内侍着急收拾的声音,你勾着嘴角暗道:赵光义,年年生辰前夕都这样,今年我不玩了。

      主要习惯了,没他你真的很难入睡,夜里听不到他的呼吸声你总会惊醒,非要埋到他颈间你才睡的安心。

      等了一会,门开了一条缝,你刚要顺势推开,有人从里朝外塞了个东西出来——赵光义的枕头。

      你盯着上面自己绣的,分辨不出是鸭子还是鹅的鸳鸯戏水纹样蓦地黑了脸。

      “什么意思,真要我独守空闺?我要闹了——”

      “就今晚,听话。”门后的人打定主意,规矩得守!

      赵光义说完,你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你一拳砸在那双鸳鸯图案上呼呼炸毛喊:“我要喝酒到天亮!”

      然你无酒可喝,这也是每年赵光义给你特定的惯例,通常这天几十个大内高楼把守酒窖,连做菜的料酒都收了起来,你想喝酒比登天还难。

      翌日,不爱凑热闹的你在后院瞎逛,冬日没有玉楼春,你折了好些红梅又找人给拿了梅瓶随手插了唤人送到万岁殿。

      没一会几个姐姐见你回来忙催促你沐浴更衣,你叹了口气不做抵抗,每年都这样,你习惯了。

      穿戴整齐,姐姐们夸个不停,说比起往年,这次活脱脱是要出嫁的娘子。

      “瞎说。”你想,哪有年年出嫁的娘子。

      说到出嫁,你想起自己与赵光义并无此类仪式,虽说他母亲认可时给了对凤纹金镯,但是你不提他也没说,就这样到现在。

      这时,万岁殿那边来传官家回来了,你把今年的镯子换成昭宪太后给的,提着繁缛的裙摆要出门,又被身后的人拉住。

      “大人,还有一个花簪没插呢。”

      “哦哦——”簪子甫一插好,你窜出门去找那个断你酒,又自己去跟别人喝酒的人。

      依旧是和往年一样没什么特别的生辰,你陪着赵光义对饮,下棋,拿话本逗他。

      他看着你闹,陪着你笑,年年如此。

      过年时下了好大一场雪,赵光义看着你带着一群小辈在后苑雪地里玩闹。

      他突然让你堆个雪人,你问要什么样的,他说:“按我的样子堆。”

      对话被侧面飞来的雪球打断,你边还击边扯着嗓子说:“下次。”

      亭子下的人眼底掠过一丝落寞,他想知道自己在你心里留下的样子有多深。

      他幻想你能堆出个栩栩如生的他,又怕你真能做到。

      年纪越长,对你他越有更多矛盾。

      年后,赵光义身体不爽利的时间越来越多,你舍不得但又不得不启程。

      离别之后,赵光义一有空就开始给你写信,他撑着精神琢磨怎么能不让你发现信中的猫腻,琢磨着如何才能拖住你更久。

      他知大限将至,看到你说想要只桃花犬,他当天就着人按你的要求去寻,但令下不到一刻又作罢了,他不想给你留下任何活物,怕自己之后你又要面对离别。

      赵光义本打算把自己有关的一切都带走,你是长生,他想在自己之后你能赶紧有新的生活。

      可不甘和心底的嫉妒作祟,他决定留下些什么,望你别那么快忘记他。

      至道三年五月初。

      赵光义开始下不来床,精神越发不济,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越发的短。

      某天醒来,他忘了时日,只见床前跪满了人,眼前景象和兄长离世那天很像,耳边也萦绕着啜泣声。

      赵光义心头一紧,他慌了神,用力转动眼睛张望,直到没看到你的身影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想,还好你不在,这样就不会看到你流泪的样子。

      越年长他就越害怕。
      人终有一死,他不怕死,就怕自己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怕那天来临时你哭,怕自己连给你擦泪都做不到。

      不过还好,此刻的你远在蓬莱。

      他安排好一切,沉沉闭上眼,脑海里满是你的身影。

      浮景舫上的初见、樊楼里的明艳动人、被剑指时的心动、皇宫里上蹿下跳的活泼样、不见山回开封路上被夕阳染红的脸……

      赵光义年轻时对鬼神来世只说嗤之以鼻,但此刻他想,如果有他要不惜一切代价换一个再与你相伴到老的来世。

      赵光义的天黑透了,耳边彻底静了。

      他在心里低吟:卿卿,万望安好。

      ***

      你醒来时,面前阴森巍峨的鬼门让你怔愣了几秒。

      以前你也喜欢神神叨叨的故事,偶尔夜间听到什么动静还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因为这事没少被赵光义教育。

      他每次都说的头头是道,你也跟着认为地府什么的都是话本剧情需要虚构的。

      不过现在你不得不信了。

      你拿着阴差给的路引到了鬼门,正排队踏上黄泉路,瞥见路旁张贴小报的地方有个让你不可置信但又极其熟悉的东西——你的画像。

      更让你震惊的是旁边‘清河少侠’四个草书,起势走笔意气飞扬,是赵光义的字。

      你出了队伍凑近小报,指尖在画像和那几个字上来回摩挲。

      他不太善画,每次你让他给你画像他总是不太愿意,架不住你磋磨又花好几天打磨,你很喜欢,说画得很好,可他总抢过卷好说画不好。

      画像你可能会认错,但字不会。

      赵光义善书法,篆、隶、行、草、飞白都很是精通,草书功底尤甚。每次有满意的作品他总混着别人的,让你评。

      你不懂字,但看得多了只一眼就能认出他的,看你不知情地挑出他的字又夸个不停,他那天就高兴得让你多喝几杯。

      “哟,晋中原的这本《清河少侠勇闯开封》终于更新了。”

      “听说这次情节终于大婚了。”

      “可不嘛,少侠那天子夫君在自己每年生辰暗戳戳搞结亲又吃干抹净的都多少次了,给我急的……”

      晋中原!

      呃,清河少侠、开封天子、生辰结亲还吃干抹净,莫名熟悉是怎么回事。

      “姐姐,请问这本子在哪买?”

      “新来的?”那白面血唇的姑娘打量你一番,又说:“那正好,这话本连载几十本了打发时间正好。”

      说着他给你指了道,你道谢后前往地府附近的书店,按那姐姐所说晋中原的本子独家出版,你打算到贩卖店顺藤摸瓜。

      说不定那个晋中原会是他。

      一路上你心跳不止,既期待又害怕。

      ‘不了情书铺’前,你忐忑不安,你来回扫了几次店铺内挑书看书的面孔,踏出的脚又收了回来。

      你喃喃自嘲道:“激动个鬼,人家说不定早投胎过好日子去了。”

      店内的人进进出出,你站了一会还是抬脚迈了进去。

      如果不是,你要把那个不是造谣就是偷窥的鬼东西打得魂飞魄散。

      这么想着你心底生出些许勇气,即使那个晋中原不是他,以后你也有事可做了。

      刚进门,店小二朝你灿烂一笑:“哟,生面孔。”接着抬手揪着发髻把头拔了下来,脖子切口滋滋飙血,手里的头花枝乱颤笑道:“欢迎光临。”

      你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一言难尽,对这别具一格的欢迎方式无话可说,倒是店里几个小娘子被吓得吱哇乱叫,“店主,二牛又吓唬客人了。”

      “二牛——”

      声音从竹帘后传出,你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两拍。循着声音扭头看见掀帘而出的人时,你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比声音先出来的是大滴大滴的泪。

      泪水洒在素雅圆领袍上,不待人开口你一拳砸在他心口,声音哑的不像话,“赵光义,你混蛋!”

      他被你撞得后退几步,你察觉到他的僵硬和颤抖,那双熟悉的大手环住你时,你颈间似有什么落下,湿湿的。

      明明心头积了近四百多年的气和怨,现在拳头却落不下了。

      赵光义用力得就要把你嵌进他胸膛,你被勒的难受,但不打算挣开。

      他也别想再放开。

      脸紧贴着一片濡湿上,鼻塞得不行,你哭得一抽一抽,用尽最后的力气抬头撞在赵光义的心口,鼻音极重说:“别再丢下我一个人。”

      赵光义将你抱得更紧,强忍着颤音答:“再也不会了。”

      哄了好一阵,赵光义给你擦泪的帕子湿了三四条,他笑你眼睛红的像兔子,你鼻子一吸回怼:“你也好不到哪去。”

      赵光义手隔着帕子捏在你鼻子上,你毫不客气地用力擤鼻涕。他看着你笑得宠溺,你看着他凶神恶煞:“笑什么,臭骗子。”

      他笑笑不说话,点头默认。

      “你诓我出远门,写信哄骗我让我没及时回家。”

      “嗯,我是骗子。”

      见赵光义这么坦率,你感觉拳头又硬了。

      “既然没投胎,为什么不来看我。”

      “害怕。”

      “怕什么?”

      “怕看见你哭,怕自己没法给你擦眼泪,怕见了你就舍不得走。”

      赵光义声音微沉,说话的时候实现一直落在你身上不曾挪开。

      你擅自替他想过很多理由,却从没是一个‘怕’字。

      印象里的赵光义,功夫二流但脑子是一等一的,他什么事都能处理得游刃有余,你在他眼里从没见过怕的情绪。

      可现在他却说他会怕,怕的竟然是你哭。

      捏紧的拳头不觉间松了。

      你想到了什么,问他编排什么清河少侠怎么回事。

      赵光义兀地红了脸说:“想让你第一时间找到我。”

      “那,那什么少侠和天子大婚又怎么回事?”

      “想娶你。”

      “咳……”你清清嗓子:“我不做赵寒氏。”

      闻言,赵光义诧异和失落在眼底交织融化。

      在他要点头默认时,你倾身逼近,椅子上的他下意识后退,你直直看着他不容拒绝道:“你,寒赵氏,愿意?”

      赵光义先是一惊,旋即嘴角微勾答:“求之不得。”

      话音方落,你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赵光义,我好想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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