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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婚礼前夜 安慰一下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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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夜,波尔图斯格里斯下了一场极其绵软的细雨。
雨水无声地斜织在窗外的石栏与庭院树梢间,细细密密,几乎听不见什么动静,却将整座宅邸的夜色浸得湿润而绵长。
按理说,林砚今晚应该和阿萨尔早早休息。第二日一早便有繁复无比的帝国贵族婚典礼仪在等着他们,来自各地的宾客早已挤满了客房,整座宅邸直到深夜都还有侍从在大堂低声来往。
可真正躺下以后,林砚却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阿萨尔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在黑暗中侧过身,沉声问了一句:“担心安多尼?”
林砚在夜色中盯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我去看看他。”
阿萨尔没有阻拦,只是在他披上外衣时低声提醒:“别聊得太晚,明日一早要起身。”
“知道。”林砚应了一声。
他系好外袍,沿着已经渐渐安静下来的冗长回廊,径直走到了安多尼斯暂住的偏殿房间前。
门外还守着两名值夜的侍从。林砚微一挥手,示意他们退远一些,随后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屋里很快传来动静:“谁?”
“是我。”
房间里诡异地静了一瞬,随后才传来安多尼斯略显慌乱的声音:“进来吧,雄父。”
林砚推开门。
安多尼斯果然还没有睡。他已经换上了宽松的丝绸睡衣,一头暗红近乎漆黑的长卷发肆意散落在肩头。他靠在床头,手里还装模作样地端着一本根本没翻开几页的古典名著。
林砚只打量了一眼,便看穿了雄子的伪装。
“还在勤奋看书?”林砚挑眉。
安多尼斯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书,有些自嘲地合上:“装装样子罢了。”
林砚笑了:“难得这么诚实。”他关好房门,径直走到床边。
安多尼斯极其自然地往大床里面挪了挪,像很多年前还是个虫崽时一样,给雄父在床沿让出了一块空位。
林砚脱了鞋,顺势爬上了床。父子俩并排仰躺在宽大的床榻上,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细雨声隐隐约约,将房间里的静谧衬托得更加清晰。
林砚盯着雕花床顶看了片刻,忽然侧过脸。
安多尼斯其实也没闭眼。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清亮浅粉的瞳孔倒映着黑暗,不知道在出神地想些什么。
林砚撑起上半身,低头看他:“你在紧张?”
安多尼斯下意识想要下巴一昂脱口否认,嘴唇动了动,可最终却在林砚洞悉一切的温和目光下垂下了眼睫,声音闷闷的:“有一点。”
“在怕什么?”
安多尼斯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翻过身来,面对着林砚。那双浅粉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微光里显现出一种罕见的安静与不安。
“雄父。”
“嗯?”
“我在瓦尔纳身边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林砚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安多尼斯深深地皱起眉,似乎连他自己都有些难以将这种混乱的感受准确地表达出来:
“我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我不会因为另外一只虫高兴或者不高兴,就一整天都在瞎琢磨他为什么情绪低落;我也不会因为他和别的虫多说了几句话,心里就莫名其妙地冒火发烦;我更不会……”
他说到这里,声音猛地停顿了一下。
“不会什么?”林砚温声引导。
安多尼斯的声音彻底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无法掌控自我的慌乱:“不会……害怕一只虫会离开我。”
林砚静静地看着他。
安多尼斯的指尖抓紧了被角:“这种感觉太奇怪了,雄父。我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
安多尼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因为不自由。”
他看着林砚,一字一句地说:“以前所有的事情都由我一个人说了算。我喜欢谁,就去见谁;不喜欢了,挥挥手就不见。别人想留下还是想走,我根本不在乎,也伤不到我分毫。可是瓦尔纳不一样……”
安多尼斯慢慢蜷紧了手指,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与挣扎:
“我发现自己会情不自禁地在意他的选择。他生气,我会跟着难受;他不理我,我也会堵得慌。如果……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决绝地走了……”
安多尼斯没有继续往下说。
林砚看穿了他所有的防备与尖刺:“所以,你害怕了。”
安多尼斯僵硬地沉默了许久,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嗯。”
“我害怕有一天,这种感情会让我变得完全失控,变成一个连我自己都不认识的懦夫。我不知道结婚以后这种失控会不会越来越严重……万一……”
安多尼斯微微抬起眼。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迷茫又脆弱,简直和几岁时受了委屈一模一样。
“雄父,我不想因为爱上一只虫,就把原本的自己给弄丢了。”
林砚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却突然不受控制地勾了起来,最后竟然直接轻笑出了声。
安多尼斯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气鼓鼓道:“雄父!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砚伸出手,抚上安多尼斯散在枕头上的暗红色长卷发,温柔地替他梳理着,“就是突然想起来……以前某个整天拿着木剑、嚷嚷着要去后山找恶龙决斗的小混蛋了。”
安多尼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雄父!!”
“嗯?我在呢。”
“这都多少年前的丢人破事了!”
“我可记得清清楚楚。”林砚眨眨眼,“某虫当年披着个红斗篷,非说自己是全帝国最伟大的屠龙勇士。”
“我没有!那只是小时候在玩角色扮演!”
“你有,你当时还发誓说以后要把恶龙绑回来给你当坐骑。”
“……”安多尼斯被戳中黑历史,羞恼得几乎要炸毛。
林砚看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你还把雷诺按在地毯上,非要让他演恶龙……”
“雄父!别说了!”安多尼斯崩溃地伸手扯过被子,直蒙到鼻尖,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你每次都要拿这件事笑话我!”
“谁让你小时候那么好玩。”
“太丢脸了……”被子底下传来闷声闷气的抗议。
林砚畅快地笑了好一会,直到看见安多尼斯真的快要恼羞成怒翻脸了,才收敛了笑意,渐渐止住了打趣。
房间重新归于沉寂,窗外雨声沙沙。林砚脸上的笑意微敛,眼神变得深沉而包容。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轻声开口:“安多尼。”
“……干嘛?”被子稍稍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双怨念的粉眸。
“你觉得,我和你的雌父自由吗?”
安多尼斯彻底愣住了。他显然从来没有站在这个视角去审视过自己的双亲。林砚没有催促,只是耐心等待着他自己去思考。
安多尼斯缓缓平复下情绪,重新仰面躺好,看着昏暗的房顶。
雄父和雌父……他从小到大早已习惯了他们的相处模式。
在他的记忆里,阿萨尔雌父会因为林砚雄父熬夜研究医书而生气;林砚雄父也会因为阿萨尔雌父受了伤隐瞒不报而冷着脸甩手离开。
他们会吵架、会冷战,甚至偶尔还会因为维兰西斯主教的存在,产生一些小时候的安多尼斯无法完全理解的暗潮涌动。
可无论发生什么,他们始终牢牢地站在彼此身边。
阿萨尔会在林砚深夜从医院风尘仆仆归来时,无声地递上一杯热茶;林砚也会在阿萨尔从边境军部归来时,细致地检查他身上每一处旧伤。
他们拥有各自蒸蒸日上的事业、各自的朋友与生活,却又毫无保留地将对方刻进了自己生命的骨血里。
安多尼斯想了很久,有些迷茫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林砚轻轻笑了一声:“可我觉得,我们挺自由的。”
安多尼斯转过头来看他。
林砚望着虚空,微笑道:“当然,我说的自由,不是那种随心所欲、完全不顾及他人的绝对自由。”
“结婚以后,你势必会有很多决定需要去优先考虑另一个虫的感受。你会学会妥协,有时候甚至也会感到受委屈。你的雌父为了我做过极其艰难的让步,而我也同样为他放弃过一些东西。”
林砚顿了顿,转过脸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可如果所谓的‘自由’,是永远不允许任何人入侵自己的世界,永远不让任何人影响自己的情绪——那种绝对的自我,其实非常孤独,也很可怜。”
安多尼斯紧闭着嘴唇,没有说话。
林砚侧过身,伸手揽住安多尼斯的肩膀,轻轻把他往自己怀里拉了拉。安多尼斯这一次没有抵抗,顺从地像小时候那样,把额头抵在了雄父温暖的怀里。
林砚温柔地摸着他柔软的头发,轻声唤道:“小花。”
安多尼斯的耳根微微发烫。这是小的时候家里偶尔叫他的小名,除了瓦尔纳,已经好多年没人这么叫过了。
“别害怕。”林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去爱一只虫,并不会让你变得软弱,更不会让你失去原本的自己。”
安多尼斯闷闷地开口:“可是……我真的会因为瓦尔纳做出许多以前的我绝对不屑去做的妥协。”
“那也不代表那个做出了妥协的虫就不是你了。”林砚柔声道。
“你小时候喜欢拿木剑打恶龙,稍微大一点喜欢华丽的舞会、宴会和漂亮虫,现在你喜欢瓦尔纳……哪一个不是真实的你?”
安多尼斯怔住了。
林砚低头凝视着他:“你只是终于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那么一个虫,重要到让你愿意为了他主动去打破一些固有的原则,去成长为一个更新的自己。”
“这种失控感固然让人心慌,可这并不糟糕,反而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
安多尼斯安静地听着,眼底的恐慌终于一点点褪去。
林砚勾唇一笑:“你不是一直最崇拜勇士的故事吗?”
安多尼斯娇恼地哼了一声:“雄父……你怎么又来……”
但这一次,林砚的神色极其郑重:“真正让一个人成为勇士的,从来不是他的力量有多强,也不是他手里的剑有多锋利,而是——勇气。”
“明知道前方可能会受创、可能会流血,却依然有跨出那一步的勇气。”
林砚拍了拍他的后背:“爱也是一样的道理。你当然可能会因为瓦尔纳而难过,你们以后不可避免地会吵架、会有分歧,甚至有一天会发现现实比想象中要艰难复杂得多。”
“可如果仅仅是因为害怕这些未知的阵痛,就缩在自己的壳里什么都不敢去尝试——”林砚低笑了一声,打趣道:“那可太不像我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屠龙勇士了。”
安多尼斯这一次没有反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脸更深地埋进林砚的胸前,过了很久很久,被窝里才传出他闷闷的、带着一丝依赖的询问:“雄父……你真的觉得,我和瓦尔纳能过得好吗?”
林砚没有给出敷衍的肯定。
“如果你问我是不是百分之百能幸福,我无法给出保证。”林砚看着他。
“婚姻这种事,没有任何一个旁观者能替你打包票。但我很清楚地知道,你很喜欢他,他也同样深深地爱着你。至于剩下的长漫岁月——那需要你们两个手握着手,自己去探索、去经营。”
说到这里,林砚伸手在安多尼斯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尤其是你,结婚以后少仗着人家的喜欢去欺负人家。”
安多尼斯有些无语地抬眼:“……雄父。”
“我是说真的。”
“你根本就是偏心瓦尔纳吧!”
林砚失笑:“明天过后他可就是我的正牌雌婿了,我偏心一下怎么了?”
安多尼斯紧绷了整晚的嘴角终于禁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那些盘踞在胸口的阴霾与恐惧,终于在父亲温暖的言语中烟消云散。
林砚伸手替他把被子重新向上拉了拉,盖好:“好了,快睡吧,明早天不亮就要起。”
安多尼斯却没有松手,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又过了片刻,他忽然有些别扭地开口:“雄父。”
“嗯?”
“你今晚……能睡在这里陪我吗?”
林砚一愣。
安多尼斯立刻急切地补充了一句,欲盖弥彰道:“就……就今晚!我知道我已经是个成年雄虫了,才不是因为害怕离不开大人!”
林砚看着他那副死要面子的可爱模样,眼底满是宠溺。他笑着闭上眼睛,往里面挪了挪:“睡吧。”
安多尼斯终于彻底安心下来。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他把额头乖巧地靠在雄父的肩膀旁,呼吸渐渐变得悠长。
窗外的细雨仍在绵绵密密地下着,润物无声。不知过了多久,林砚感觉到怀里传来了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
他缓缓睁开双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芒,低头凝视着安多尼斯熟睡的轮廓。
过了今晚,他的小花就真的要组建属于自己的家庭,迈向人生新的征程了。
林砚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他伸出手指,极其温柔地将一缕落进安多尼斯脸颊上的暗红卷发拨到耳后。
随后,他在小儿子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其轻柔的亲吻。
“晚安,”他在静谧的夜色中低声道,“我的小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