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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一枚虫卵 我要回一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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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傍晚,林砚照例前往白石大圣堂参加晚祷。
那一天阿萨尔去巡视军区,不在费拉图斯;艾利斯特早已有了自己的领地事务;伊蒙也长大离家,留任学院。偌大的公爵府忽然显得有些空旷冷清。
林砚从大圣堂出来的时候,看着渐渐暗沉的天色,忽然不太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家。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他索性决定在维兰西斯这里住上几日。
这样的事情这些年并不少见。因此晚祷结束以后,他十分自然地跟着维兰西斯穿过回廊,回到了主教的私人住所。
可那天的维兰西斯却显得有些反常。
平常即便没有什么特别的话题,维兰西斯也会问一问医院的情况,或者端着红茶与林砚讨论最近读过的新书。可今天,他却始终没有主动开口。
林砚最开始并未在意,直到两人进了起居室,维兰西斯依旧一言不发地站在窗边,他才终于放下手里的茶杯。
“你怎么了?”
“没什么。”
“精神海不舒服了?”
维兰西斯摇头。
“过来,让我看看。”林砚朝他伸出手。
维兰西斯走近,却在林砚试图用精神力探查时,抬手轻轻挡了一下。
“托比亚斯。”
林砚顿住。维兰西斯极少这么郑重地说话。
维兰西斯垂眸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道:“我要回一趟阿奎洛尼斯。”
林砚并没有觉得奇怪,问道:“什么时候?”
“过几日。”
“要去多久?”
维兰西斯看了他一眼,睫毛微颤:“三年左右。”
林砚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三年?怎么需要这么久?”
以前维兰西斯也不是没回过阿奎洛尼斯。无论是处理宗教事务、家族内务,还是诺森地区偶尔出现的问题,最多也就去个半年。从来没有哪一次,需要离开整整三年。
林砚盯着他,一种久违的熟悉感忽然冒了出来——他在隐瞒什么。
林砚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很多年前,在那段令人窒息的婚姻里,维兰西斯就是这样。看起来什么都对你说了,实际上真正的东西永远藏在未说的话里。
林砚甚至已经做好了听他编造一个冠冕堂皇政务理由的准备。
可这一次,维兰西斯没有。他沉默了很久,直到昏黄的灯光将他的银发镀上一层落寞的微光,他才终于低声开口:“我怀孕了。”
维兰西斯抬起那双澄澈的眼眸看着他,平静地重复:“我有了一枚卵。”
林砚眨了一下眼睛,第一反应居然是:哦。随后,脑海里的齿轮才慢慢转动,意识到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说实话,这并不完全令人意外。这些年他们之间亲密过无数次,而且因为两人都觉得高阶雌虫受孕极难,所以在床事上远谈不上多么谨慎。真有了孩子,从概率上讲,甚至称得上是迟早的事。
林砚真正惊讶的是维兰西斯接下来的话。
维兰西斯看着他,过了许久,忽然极轻地问了一句:“你想留下他吗,托比亚斯?”
林砚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了:“什么?”
虫族极少主动落胎。不仅仅是因为教义与伦理,更是因为这个行为极度危险。虫卵在雌虫体内一旦成型稳定,若想强行终止妊娠,便只能通过外力将尚未成熟的卵巢与虫卵一并剥离。
这种做法对雌虫的身体伤害极大,严重的时候几乎等于丢掉半条命。
所以林砚怎么也没有想到,维兰西斯得知自己怀孕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卑微地问他——要不要留下。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林砚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维兰西斯面前。
维兰西斯微微垂着眼,不敢看他。林砚伸出手,一把拉过他,然后低下头,将掌心轻轻覆在了维兰西斯的小腹上。
现在那里当然什么都摸不到。依旧平坦,隔着丝质的衣料,只有属于高阶雌虫温热的体温。可那里确确实实已经有了一枚卵,一个生命。
“我当然想留下。”林砚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假思索甚至有些急切,“为什么不留下?”
维兰西斯没有说话,胸口微微起伏。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医生看过了吗?现在几个月了?之后——”
林砚的一句话还没有问完,忽然感觉手背上一凉。
有什么东西滴落了下来。
他声音一顿,低下头,一滴晶莹的水珠正碎在他的手背上。
林砚怔了片刻,猛地抬起头。
维兰西斯正在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崩溃的表情,连呼吸都克制得极好,只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地从那双总是清冷从容的眼睛里滑落下来。
林砚一下子慌了神,心脏猛地揪紧:“怎么了?”
他立刻抬手捧住维兰西斯的脸,拇指焦急地擦拭那些泪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腹部疼?还是精神海——”
“没有。”维兰西斯轻轻摇头,“我没有不舒服。”
他抬起手,将自己微凉的指尖覆盖到林砚的手背上。
“托比亚斯。”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压抑的鼻音,“我只是……”
他停了很久,最后只挤出三个字:“谢谢你。”
林砚眉头皱得更深了:“这有什么好谢的?”
维兰西斯没有回答,因为真正的话,他无法说出口。
他只是没有想到,林砚会这么毫不犹豫地接纳这个孩子。
这些年来,维兰西斯始终极其清醒地明白自己的位置。林砚有阿萨尔,有他们共同养育的孩子,有费拉图斯那个温暖热闹的家。
而自己呢?他们会在圣堂见面,会拥抱,会在同一张床上耳鬓厮磨。林砚有时候甚至会在医院忙完以后,理所当然地直接来主教住所留宿。
可维兰西斯从来没有真正敢问过一句——这算什么?
他不敢问。因为这段关系从最开始,本就是他用尽手段强求来的。是他借着林砚对旧日感情尚未完全熄灭的余温,厚着脸皮一点点重新挤回了对方的生活。
所以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林砚心里并没有那么重要。
如果有一天,林砚觉得厌倦了,或者觉得这段关系已经越过了某条不该越过的危险界限,维兰西斯甚至已经做好了随时体面退出的准备。
因此,在发现自己怀孕以后的这几天里,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喜悦,而是巨大的惶恐——林砚想不想要?
如果他不要,那该怎么办?
维兰西斯当然知道落胎有多痛苦、多危险。可比起用一个血脉强行捆绑住林砚、留下一个他根本不期待的孩子,维兰西斯一时竟真的不知道,究竟哪个选择更让他难以忍受。
可这些剖白太难看、太卑微了,所以最后,他只能化作一句颤抖的谢谢。
林砚看着他泛红的眼尾,虽然没猜透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但轻柔地替维兰西斯擦掉眼泪:“你最近真的越来越奇怪了。”
维兰西斯轻轻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有些狼狈,眼睫还沾着水汽:“可能是因为怀孕了,情绪不太稳定。”
“少来,别什么锅都推给怀孕。”林砚又替他擦了一下眼角,没好气地说,“你以前就挺奇怪的。”
维兰西斯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过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复,他才重新靠回林砚怀里,轻声说道:“我打算去阿奎洛尼斯生产。”
林砚抚摸他后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点点头:“因为你的身份?”
“嗯。”维兰西斯低头,有些眷恋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费拉图斯毕竟不是我的领地,这里的虫太多、眼线太杂了。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林砚当然明白。
维兰西斯不是普通的修道院神父。他是一方教区主教,更是曾经的诺森公爵与帝国首席执政官。这样一只位高权重、且未婚的高阶雌虫,若是突然在教区生下一枚虫卵——
一旦消息走漏,绝不可能只是一桩风流韵事那么简单。
哪怕圣所并不禁止神职人员拥有子嗣,但对于一个站在如此地位的主教而言,这个凭空出现的私生子,足够成为所有政敌群起攻之的致命武器。
“那我陪你去。”林砚不假思索地说道。
维兰西斯却轻轻摇头:“不要。”
“您若是突然放下伊甸的政务,跟着我去阿奎洛尼斯待上三年,”维兰西斯抬眼看他,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那还嫌不够明显吗?”
林砚:“……”确实,此地无银三百两。
维兰西斯安抚地握住他的手,继续道:“我回去以后,最亲近的族人会亲自照顾我。生产也会安排在极其隐秘的地方,绝对不会出问题的。”
林砚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知道这确实是当下最周全的安排,最后只能妥协。
“那孩子呢?”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林砚问。
维兰西斯垂下眼帘:“他会留在诺森。圣所里的神职人员会抚养他长大。”
林砚猛地抬眼:“你不把他带回费拉图斯?”
“不。”
“为什么?”
“还是一样的原因。”维兰西斯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至少这几年绝不能带回来。他会以一个普通平民或者低阶神职人员家属的身份,在圣所安全地长大。族人会暗中照顾他。等他再大一些,这些事情的风头淡下去了……我们可以一起去看他。”
林砚眉头拧成了死结。他其实极其不喜欢这种骨肉分离的安排,却也理智地知道,这是目前对维兰西斯和孩子而言,最安全的选择。
随后,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个关键问题:“如果是雌虫呢?”
维兰西斯茫然地看向他:“什么?”
“我说,如果这个孩子是一只雌虫。”林砚盯着他,“按照你们家族的继承规则,他不是天生就有资格继承公爵爵位吗?就这样一直把他藏在圣所里当个隐形虫长大,也没关系?”
维兰西斯沉默了片刻,随后平静地摇头:“没有关系。爵位自然会有虫继承。我的旁支族人很多,诺森并不缺一个继承者。”
林砚看着他,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这句话从维兰西斯口中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实在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林砚依然清晰地记得,很多年前,那个首席执政官有多么看重家族荣誉。
血统、继承权、责任——这些冷冰冰的东西,曾经几乎是维兰西斯生命里最不可撼动的部分。
可现在。
维兰西斯低头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腹部,语气异常柔软:“如果他能够一直无忧无虑地待在圣所,做个普通虫,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他若是愿意,可以留在那里成为一名神父。如果不愿意,就去读书,去做个渊博的学者,像伊蒙一样,在学院里做一名受人尊敬的讲师。”
说到这里,他甚至温和地笑了一下:“只要是他自己喜欢的生活。都可以。”
林砚静静地看了他很久,然后也释然地笑了:“这可真不像你。”
维兰西斯抬起眼:“哪里不像?”
“以前的你,可绝对不会说什么‘只要他喜欢就好’这种废话。”林砚毫不留情地调侃。
“你大概会在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替他把四十岁以前该走哪条政途、联姻哪个家族,全部用红笔划好重点了。”
维兰西斯没有否认,甚至自己也低头轻笑了一声:“以前……可能真的是那样吧。”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声音变得很轻:“可是这些年,在您身边,我也学到了很多。”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们两人的手交叠在那个孕育着新生命的腹部。
“以前我总觉得,利用权力替一个人选好最‘正确’的道路,保证他的安稳与体面,就是对他最大的负责。”
“家族如此,权力如此,婚姻……也是如此。”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明显停顿了一下。
林砚自然知道他在指代什么。维兰西斯没有再去郑重其事地道歉。有些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了,岁月沉淀让他们之间早已不再需要每一次都把旧伤疤重新揭开来凭吊。
维兰西斯只是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林砚的肩膀,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一个人自认为最好的东西,强加给另一个人,未必就是他想要的。自由和尊重,远比体面重要。”
林砚低头看了一眼他们紧紧交握的手,然后反客为主,轻轻捏了一下维兰西斯修长的手指。
“看来主教大人这些年的神学,算是没有白学。”
维兰西斯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那也是托您的福。”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您不是一直都很擅长在各种方面‘教训’我吗?”维兰西斯意有所指地挑了挑眉。
“……”林砚没好气地抬头瞪他。
维兰西斯的眼睛里,终于重新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狡黠与纵容的笑意。
林砚没有把手收回来。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收起玩笑,极其郑重地说道:“等孩子出生以后,第一时间写信告诉我。”
维兰西斯乖顺地点头:“好。”
“还有。”
“嗯?”
“以后别再问我要不要他这种蠢话。”林砚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容置喙。
维兰西斯微微怔住。
“那也是我的孩子。”林砚一字一句地说,“我为什么会不要?”
维兰西斯没有回答,只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睫毛,垂下了眼帘。
林砚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眼眶似乎又有些泛红:“你别又哭啊。”
维兰西斯吸了一口气,失笑道:“我没有。”
林砚叹了口气,主动靠过去。维兰西斯也顺从地抬起手,环住了林砚的脊背。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浓重下来。大圣堂最后一轮晚钟缓慢而庄严地敲响。
林砚把脸埋在维兰西斯的肩窝旁,他忽然觉得,三年确实有些太久了。可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维兰西斯温热的怀抱里,闭上眼睛,又静静地待了很久很久。
怀孕期的雌虫会稍微脆弱、感性一些
虽然说会体面退出,但是大概率会继续死缠烂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