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迟赴》忆寒兮

74、家谱 回霖城

　　回霖城之前，季星燃陪江叙白又去了一趟外婆家。外婆出院后住回了自己的老房子，在城北一条安静的小巷子里。巷子很窄，车子开不进去，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走在青石板路上，两旁是老式的砖木结构民居。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外婆家在巷子最深处，一扇掉了漆的红色木门，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上联已经掉了半边。江叙白站在门口，抬起手又放下了。季星燃站在他旁边，“敲门吧。”江叙白深吸一口气，敲了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外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来了？进来进来。”外婆拉着江叙白的手往里走，回头看了季星燃一眼，“星燃也来，快进来。”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色的果子，树下放着几盆绿植，叶片油亮，看得出被精心照料着。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竹椅，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
　　“坐，喝茶。”外婆给他们倒了茶。季星燃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不太浓，带着淡淡的甜味。
　　“外婆，您身体好点了吗？”季星燃问。
　　“好多了，能走能动，就是腿还是有点疼。不碍事，老了都这样。”
　　江叙白坐在旁边没说话，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这棵树还在。”
　　“在。你妈小时候种的。你妈走了以后，我本来想砍了，舍不得。留着，年年开花，年年结果。”
　　季星燃偏头看着江叙白，他没什么表情，但季星燃能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中午，外婆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鲫鱼汤。季星燃要帮忙，外婆把他推出厨房，“你们坐着，我来。别看外婆年纪大，做几个菜还是没问题的。”季星燃坐在院子里，看着外婆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江叙白站在他旁边，“我妈以前也站那个位置。一样的灶台，一样的锅铲。连围裙都一样的颜色。”季星燃握住他的手。
　　饭菜上桌了。外婆不停地给两人夹菜，碗里堆得冒尖。季星燃吃得很认真，每一道菜都吃了很多。
　　“好吃吗？”外婆问。
　　“好吃。比我妈做的还好吃。”外婆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妈知道你说这话，该生气了。”“她不会。她尝过您做的菜，也说好吃。”
　　吃完饭，季星燃抢着洗碗，外婆坐在院子里和江叙白聊天。阳光从石榴树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外婆花白的头发上。她从屋里拿出一个旧相册，翻开第一页——一张黑白照片，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石榴树下。
　　“这是你妈。抱着刚满月的你。”
　　江叙白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外婆一页一页地翻，每一张都讲得出时间和地点。这张是在公园拍的，那张是在老家拍的。江叙白听得很认真。翻到最后几页，外婆的手停住了。那是一张彩色照片，年轻女人坐在病床上，头发剃光了，脸色苍白，但笑得很温柔。旁边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穿着校服，表情平静。
　　“这是你妈走之前拍的。她非让我拍，说要留个纪念。她说——以后叙白长大了，给他看。让他知道，他妈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江叙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怎么都擦不干。外婆伸出手帮他擦掉眼泪。
　　“你妈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叙白这孩子，话少，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以后怎么办。我跟她说，你放心，叙白会遇到一个人的。会遇到一个人让他打开心，让他愿意说话，让他不再一个人扛着。”
　　外婆看着季星燃，笑了笑。“现在遇到了。”
　　季星燃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傍晚，两人要走了。外婆送他们到巷口，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头发染成了金色。江叙白转身抱了抱她，抱了很久。
　　“外婆，我下次再来看您。”
　　“好。带着星燃。”
　　“好。”
　　季星燃也抱了抱她。外婆的身体很瘦小，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但她拍着季星燃背的手很有力，一下一下的，像在说——好好的。
　　车子开出巷口。季星燃从后视镜里看到外婆还站在原地，朝他们挥手。
　　“江叙白。”
　　“嗯。”
　　“你外婆等你等了六年，她不怪你。她只是想你。”
　　“我知道。”
　　“以后我们常回来。”
　　“好。”
　　窗外的夕阳沉下去了。季星燃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手里攥着外婆给的一包点心。他打开纸包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酥酥的，甜甜的。他偏头看了江叙白一眼，江叙白在开车，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江叙白。”
　　“嗯。”
　　“今天开心吗？”
　　“开心。你呢？”
　　“开心。”
　　季星燃把点心递到他嘴边。江叙白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外婆做的。她说下次来再给我做。”“那下次再来。”“嗯。下次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