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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外婆   季星燃 ...

  •   季星燃靠在江叙白肩上看电视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他的,是江叙白的。屏幕上显示“爸”。江叙白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但季星燃能感觉到他肩膀绷紧了。
      “怎么了?”季星燃问。
      江叙白挂了电话。“外婆住院了。”
      季星燃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听江叙白提过外婆。母亲去世后,外婆那边的关系好像也跟着断了。“严重吗?”
      “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好。这次是摔了一跤。”
      “你要回去看她吗?”
      江叙白沉默了一会儿。“嗯。明天。”
      “我陪你去。”
      江叙白看着他。“你不怕?”
      “怕什么?”
      “怕见老人家。怕她问我问题。怕她不接受。”
      季星燃想了想。“怕。但更怕你一个人去。”
      江叙白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外婆家在邻省,开车要五六个小时。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坐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季星燃连夜请了假,江叙白跟导师打了招呼。大福和小橘送到宠物店寄养。大福进去的时候还摇着尾巴,小橘缩在航空箱里,眼睛圆圆的,季星燃隔着透气孔摸了摸它的头,“乖,后天就来接你。”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发。高铁上人不多,季星燃靠窗,江叙白坐他旁边。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阳光很好,但江叙白一直没说话。
      “江叙白。”
      “嗯。”
      “你多久没见外婆了?”
      江叙白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走以后。快六年了。”
      “为什么?”
      “不敢。怕看到她就想起我妈。怕她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怕她说,你瘦了。怕她说,你跟你妈长得越来越像了。”
      季星燃握紧了他的手。“那这次回去,把这些怕的都面对了。”
      江叙白偏头看着他。“你在我旁边吗?”
      “在。一直在。”
      到了站,两个人打车去医院。医院在老城区,不大,楼道里有点暗,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中药的气息。江叙白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但到了病房门口,他停下来了。
      季星燃站在他旁边,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面看。病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闭着,睡得还算安稳。
      “进去吧。”季星燃说。
      江叙白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外婆醒了。她看到江叙白的瞬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老人家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撑着床,想坐起来,江叙白快步走过去扶住她。他弯着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什么。
      “叙白。”外婆的声音很轻,带着颤,像风吹过枯叶。
      “外婆,我来了。”
      外婆伸出手,摸他的脸。手指粗糙,关节变形,但很暖。从眉骨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瘦了。你跟你妈长得越来越像了。”
      江叙白的眼眶红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季星燃站在旁边,看着这对六年没见的祖孙,鼻子酸酸的。
      外婆的目光从江叙白身上移开,落在季星燃身上。“这是——”
      “外婆,这是星燃。我未婚夫。”
      季星燃上前一步,弯下腰。“外婆好。”
      外婆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缺了一颗牙,笑得像个孩子。“好,好。长得真好看。”
      季星燃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没想到外婆会笑,没想到她会说“好”,没想到她会说他好看。他以为要面对的是质疑、沉默、不欢迎。但外婆只是笑着看着他,像看着自己的亲孙子。
      “你叫星燃?”外婆问。
      “嗯。季星燃。”
      “星星的星?燃烧的燃?”
      “嗯。”
      “好名字。亮堂。”
      季星燃笑了,蹲在床边,和外婆平视。外婆拉着他的手,又拉着江叙白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轻轻地拍了拍。
      “你们两个,好好的。”
      江叙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外婆伸出手,帮他擦掉了。
      下午,外婆的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聊天了。她问了很多问题——你们住哪里,做什么工作,平时谁做饭,大福和小橘乖不乖。江叙白一一回答,外婆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不时笑,不时说“好”。
      “叙白,你论文中了?”
      “中了。”
      “你爸跟我说的。我也不懂,就知道你厉害。你妈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多高兴。”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外婆花白的头发上。
      “外婆。”江叙白开口了,声音很低,“对不起。这么久没来看你。”
      外婆摆了摆手。“说什么对不起。你忙,我知道。你心里有外婆就行。”
      江叙白低下头。
      “叙白,你妈走的时候,我跟你爸说,这孩子以后怎么办。一个人,没妈,爸又不会说话。我怕你过得不好。现在不怕了。你有星燃了。有人陪你了。”
      季星燃握住江叙白的手。
      傍晚,两人离开医院。外婆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季星燃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外婆身上,把她的白发染成了金色。
      “明天还来吗?”季星燃问。
      “来。后天也来。等她出院。”
      “好。”
      晚上,两个人住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小旅馆。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帘是淡蓝色的,床单是白色的,窗外能看到医院的楼顶和远处山影。
      “江叙白。”
      “嗯。”
      “你外婆真好。”
      “嗯。”
      “她说我名字好听。”
      江叙白偏头看着他。“你名字确实好听。”
      季星燃笑了。“你取的?”
      “你爸妈取的。”
      “那你说好听有什么用?”
      “好听就是好听。谁取的不重要。”
      季星燃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不太圆,缺了一小块。
      “江叙白,你外婆会喜欢我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已经喜欢你了。她说不喜欢的人,不会拉手。她拉你的手了。”
      季星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被外婆拉过,还留着老人家的体温,粗糙的,温暖的,像大地。
      “江叙白。”
      “嗯。”
      “你以后每年都带我来看你外婆。”
      “好。”
      “说定了?”
      “说定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去医院。外婆已经醒了,正在吃早餐。小米粥配咸菜,喝得很慢,但精神比昨天好。看到他们进来,笑了。“这么早?不多睡会儿?”“想早点来看您。”季星燃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外婆看了一眼,“又花钱。”“没多少钱。”外婆笑了。
      江叙白在床边坐下,帮外婆削苹果。苹果皮削得很薄,一圈一圈的,没断。外婆看着他削苹果的样子,目光很温柔。
      “你跟你妈一样。削苹果皮也不断。”
      江叙白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削。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外婆手边。
      “外婆,吃苹果。”
      外婆拿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嚼。“甜。”江叙白看着外婆吃苹果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季星燃陪外婆聊天。他说了很多——说他和江叙白怎么认识的,说高中的时候他每天给江叙白带糖,说后来分开了五年,说又在大学里遇到了。外婆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一句。
      “那你恨他吗?”外婆忽然问。
      季星燃愣了一下。“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一直在找我。我不知道。我以为他不要我了。其实他没有。”
      外婆点了点头。“叙白这孩子,跟他妈一样,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不会说。你得主动问。你不问,他就不说。”
      季星燃笑了。“我现在知道了。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也不晚。”
      傍晚,两个人离开医院。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江叙白走在前面,季星燃跟在后面。
      “江叙白。”
      “嗯。”
      “你外婆让我主动问你。”
      “问什么?”
      “问你有什么事别憋着。都要告诉我。”
      江叙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那你问。”
      季星燃想了想。“你现在在想什么?”
      江叙白看着他。“在想,谢谢你来。谢谢你不怕。谢谢你让我外婆高兴。”
      季星燃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病人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家属拎着饭盒匆匆地过。没有人注意他们。两个人在夕阳里牵着手,站在走廊中间。
      第三天,外婆出院了。医生说没有大碍,回家静养就行。江叙白办了出院手续,季星燃收拾东西。外婆坐在床边看着他们忙前忙后,不时说“这个别拿了”“那个带上”。
      “外婆,这个相框要带吗?”季星燃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旧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温柔。
      “那是叙白他妈。抱着刚满月的叙白。”
      季星燃把相框递给江叙白。江叙白接过来看了很久。
      “带上吧。”外婆说,“放你那里。你妈的东西,该你收着。”
      江叙白点了点头,把相框放进包里。
      送外婆回家后,两人赶当晚的高铁回霖城。车厢里人不多,季星燃靠窗,江叙白坐他旁边。窗外的田野在暮色中飞速后退,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
      “江叙白。”
      “嗯。”
      “外婆让我们好好的。”
      “嗯。”
      “我们会好好的。”
      江叙白握住他的手。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下去了,天色从淡紫变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江叙白。”
      “嗯。”
      “今天开心吗?”
      “开心。你呢?”
      “开心。”
      季星燃靠在江叙白肩上,闭上眼睛。高铁在夜色中飞驰,带着他们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他手里还攥着外婆给的一包点心,是老人家早上起来亲手做的。季星燃打开纸包,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酥酥的,甜甜的。
      “好吃吗?”江叙白问。
      “好吃。”
      “她说让你下次来,再给你做。”
      季星燃笑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着这座城,照着这趟列车,照着两个归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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