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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期中考试 期中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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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在十二月底,考完刚好放元旦假。福安高中的老规矩,考场按上次月考成绩排,沈肆的学号从三十七掉到了四十二,分在顶楼最靠里的考场。那间教室的暖气片是坏的,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窗缝往里灌,吹得后排的人缩着脖子答卷。他倒是无所谓——冷了脑子清醒。
两天考六门,沈肆每场都是同一个流程。卷子发下来先翻一遍,选择题靠蒙,填空题挑顺眼的数字往上填,大题写个"解"字加冒号就撂笔。英语全部选B,数学全部选C,语文好歹能写满作文格子——这次他写的是他养过的一只猫,写了两段才想起来自己压根没养过猫,又懒得划掉,硬着头皮往下编,编到最后连自己都看笑了。监考老师以为他在看窗外,敲了敲他的桌子让他认真答卷。他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等收卷铃响。
物理考场最夸张。他选择题做完就停了笔,把草稿纸叠成纸飞机,趁监考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工夫弹到陈屿桌上。陈屿打开一看,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电路图,旁边写着"这个题你会不会"。陈屿翻了个白眼,在纸飞机背面写了个"滚"又弹回来。纸飞机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在过道中间,监考老师回头的时候两个人各自低头装无辜。纸飞机在地上躺了半场考试,收卷的时候沈肆弯腰捡起来塞进口袋。
考试结束那天下午,整个年级都松了一口气。元旦假放三天,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后排几个男生已经在商量去网吧包夜,陈屿把篮球从桌肚里掏出来拍了两下,被老梁从后门探头进来瞪了一眼,赶紧塞回去。沈肆靠在椅背上,翘着椅子,手里转着笔,看着第四排那个空位置——许知眠已经走了,林嘉拉着她去老街买新年贺卡。她的课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保温杯带走了,只留了兔子贴纸在桌角——其实是贴纸粘得太牢撕不下来,她想撕又怕留胶印,就让它一直贴在那里,从开学贴到期中,褪色褪得只剩轮廓。
元旦假三天,沈肆在老街修车厂帮了三天忙。他舅舅的修车厂开在老街尽头,两间门脸,卷帘门上刷着褪色的红漆,门口停着几辆待修的电动车和一辆拆了发动机的面包车。假期的修车厂比平时忙,来修车的大多是放假没地方去的闲人,车往门口一停就蹲在路边抽烟聊天,等着他舅舅把车修好。沈肆帮忙递扳手、拧螺丝、换机油,满手机油,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洗三遍都洗不干净。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他舅舅也不说话,两个人一人蹲在车头一人钻在车底,安安静静地修完一辆又一辆,只有扳手碰到金属零件时发出的叮当声和机油滴在地上的啪嗒声。
第三天下午,他蹲在修车厂门口洗手,洗衣粉倒了大半把搓了三分钟,指甲缝里的机油还是没洗干净。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抬头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老街的石板路被冬天的太阳晒得发白,巷口的青梅树探出半截光秃秃的枝桠,树干上的旧疤隔着半条街也能看见,颜色比旁边的树皮浅好几个色号。他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把手甩干,转身回了屋里。
元旦后第一个周一,成绩出来了。
班主任老梁抱着一摞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瞬间安静下来。那种安静跟平时上课前的安静不一样——不是被迫的,是自发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老梁手里那摞纸上,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种紧绷的密度。前排几个好学生已经坐直了,后排几个平时不听课的也把埋在胳膊里的头抬了起来,有人舔嘴唇,有人转笔,有人把课本翻开又合上。
老梁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没有马上念。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戴上,又摘下来。这个动作让第一排的女生倒吸了一口凉气——老梁摘眼镜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太生气,要么是太失望。从她的角度看不清老梁的表情,但她能看到成绩单最上面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以及数字旁边用红笔圈出来的几个名字。
"这次期中考试,"老梁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稳得过分,"整体成绩比月考下降了。平均分掉了两分。年级前十我们班只进了两个,比上次少一个。"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声。暖气片烧得烫手,但靠窗那排人还是冷——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窗缝往里灌,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鼓起来。沈肆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翘着椅子,手里转着笔。他的排名不用等老梁念,自己心里有数——六门加起来不到两百分,全班倒数第三,比上次月考还掉了一名。物理只考了二十几分,化学三十出头,数学卷子空了大半,英语作文写的是"我不会写作文"的拼音。他没当回事,考试这东西从来跟他就没什么关系。
老梁开始念成绩。从第一名开始念,前排的女生数学考了一百四十二,脸上绷着的表情松了一下,同桌在桌子底下悄悄拍了一下她的手。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念到第十名的时候,老梁停了一下。
"许知眠。"
许知眠抬起头,手还在笔记本上写字,笔尖顿了一下。
"班级第十九名。年级第一百六十名。"
不高不低,中游偏下。跟她平时表现出来的水平一模一样——不是差生,也不是优等生,就是那种脑子不太灵光但很努力的普通学生。做不出来难题,但也不至于垫底,永远在中间那一段稳稳定定地待着。老梁看了她一眼,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继续念下一个名字。全班对这个排名没有任何反应——许知眠考这个名次太正常了,她要是考进前十大家才会觉得奇怪。赵磊甚至还打了个哈欠,用笔捅了捅前桌的背问什么时候下课。
许知眠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字。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没有失落,没有窃喜,没有松一口气。她在笔记本上写的东西跟成绩无关。
沈肆排在倒数第三。老梁念到他名字的时候停了三秒,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抬头,靠在椅背上继续转笔。老梁什么都没说,继续念下一个名字。全班对沈肆的排名也没有任何反应——他考倒数第三太正常了,他要是能考及格大家才会觉得奇怪。陈屿在旁边嗤了一声,说了句"哥你物理二十几分你是真一道题都不会啊",沈肆没理他。
成绩单从第一排往后传。传到第四排的时候许知眠接过来,扫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和排名,确认各科分数都符合预期,然后往下看。不是看自己的成绩分析,她在找另一个名字。沈肆,语文七十二,数学三十四,英语四十一,物理二十六,化学三十三,生物三十八。总分二百四十四,全班倒数第三。她把成绩单传给后排,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字。
沈肆坐在最后一排,隔着四排课桌看着她的后脑勺。她写得很认真,马尾扎得松垮,碎头发翘在耳朵后面,被日光灯照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右手握笔,左手压在笔记本边角上,写几行停一下,好像在回想什么,然后继续写。保温杯搁在桌角,兔子贴纸朝外,掉了半边耳朵。成绩单传到他手里的时候他看都没看,直接递给了陈屿。
但他看到了她刚才低头写字的那个动作。不是普通的做笔记——她在看成绩单上的某个名字,然后低下头去写。他排在她后面二十多个人,成绩单传到她手里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排名,也用不着看别人的。除非她不是在看自己的。
午饭时间,教室里人散得差不多了。几个男生拍着篮球往操场跑,女生三三两两拎着从食堂打包的饭往座位上走,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和筷子碰碗的声音混在一起。沈肆没去食堂。他靠在最后一排的墙上,翘着椅子,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第四排那个空座位上——许知眠去食堂了,保温杯还搁在桌角。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窗外的梧桐枝在风里晃,光线忽明忽暗。然后他站起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穿过过道,走到第四排。许知眠的课桌上收拾得整整齐齐——课本摞在左上角,笔盒关着,保温杯在右上角。桌面上的草稿纸被收走了,笔记本压在课本底下,只露出一个边角。
他把课本往旁边挪了一点,抽出那本笔记本。软皮封面,黑色,边角磨得发白起毛。翻开来,前面几页是语文笔记——字迹工整,行距均匀,重点用红笔划了波浪线。然后是数学公式、英语单词、物理受力分析图,每一页都写得认真整齐。
翻到最新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夹在物理笔记和化学笔记之间,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跟前面工整的课堂笔记不一样——更密,更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备忘。最上面一行写着"期中考试·沈肆"。下面是一张表格,分了三列:科目、错题知识点、补漏建议。
物理:电学综合题全部失分。电路分析基础薄弱。英语:阅读理解四篇全错。词汇量不足。数学:三角函数大题零分。公式记混。
每一科都有。每一道错题都被拆解成了具体的知识点和失分原因。表格最底下一行写着:总分预估二百五十分左右。年级排名四百名开外。高考志愿填报需重点关注专科批次理工类专业。
沈肆拿着笔记本,手指捏着纸页边缘,捏得纸页发皱。
他想起月考那次她替他顶了作弊处分之后,他以为她只是临时起意帮他一把。后来又以为她只在关键时刻出手——打架了替他叫保安,桌子被拆了替他粘,被人约巷子替他找巡逻。但现在这本笔记本告诉他,她做的远远不止那些。她把他每一科的错题都分析了。不是看一眼就过的那种,是坐下来一道道题目去翻去看、去猜他错在哪里、去帮他找补漏的方法。她甚至算好了他的总分预估和高考志愿方向,连"专科批次理工类"都写进去了。
她不是顺手帮他。她是在替他铺路。一条他根本没打算走的路,她帮他算好了每一步该怎么走。
沈肆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软皮封面被磨得发毛,边角卷起来,摸上去糙糙的。他弯腰把笔记本塞回原处,课本挪回来,摆成原来的样子。然后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把脚架在课桌横杠上,往窗外看。
梧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几片残存的枯叶挂在枝头摇摇欲坠。操场上有人在跑操,体育老师的哨声短促有力,隔着窗户传进来变得闷闷的。他把手伸进桌肚,摸到那个打火机。银色的金属壳,磕掉漆的位置,砂轮上的磨损纹路。他把它攥在掌心里,金属的棱角硌着指骨。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花坛外面,她蹲在他的课桌前,把打火机从桌腿缝里抠出来,拇指在金属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慢得近乎温柔。他当时以为她只是在确认。现在他知道了,她是在认路。认他的路。他的错题,他的分数,他的志愿,他的未来——她全都知道,全都在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而他连她的手机号都没有。
沈肆把打火机塞回桌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日光灯在眼皮上投下一层薄薄的红,嗡嗡的电流声在耳朵里响。他想起她站在他家矮墙外面看青梅树的样子,想起她蹲在垃圾桶旁边喂橘猫的样子,想起她半夜翻窗进教室粘桌子的样子。她做了这么多,却从来没让他知道。她甚至不怕他发现——她把这个笔记本大剌剌地压在课本底下,只要他想看,随时都能翻到。她是在等他发现,还是根本不在乎他发现?
他睁开眼睛,往第四排看了一眼。许知眠端着餐盘从教室门口走进来,餐盘里放着一碗米饭和一份番茄炒蛋,热气从碗沿往上飘,在她脸旁边散开。她走到座位上,把餐盘放下,坐下来,拿起筷子。她吃饭的样子跟平时一样——小口小口地嚼,筷子尖上只挑一点点饭,送进嘴里,嚼很久才咽下去。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她抬手把它别到耳后,露出手腕内侧一小截皮肤,在冷空气里被冻得微微发红。
沈肆看着她。她忽然抬起头,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直接看他,是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后排,在他这个位置停了一瞬——不到半秒——然后收回去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尖在番茄炒蛋里挑了一块鸡蛋,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沈肆把脚从课桌横杠上放下来,椅子腿落回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站起来,从后门走出教室,反手带上门。走廊里的冷风迎面扑过来,吹得他后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火苗在风里晃了两晃,他用手拢住,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的时候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他靠在楼梯扶手上,往楼下看了一眼。许知眠的座位在窗户边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的后脑勺,马尾扎得松垮,碎头发翘在耳朵后面。她还在吃饭,筷子尖在碗里一点一点地挑,动作很慢。
沈肆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指间。烟丝被风吹得发干,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烟折成两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闷闷的。
他走到一楼,推开教学楼的后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棉外套的下摆翻了个角。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往操场方向走。梧桐树的枝桠在头顶交错,把天空割成一块一块的灰。他踩在一片枯叶上,叶子发出一声脆响,碎成几片。
他忽然想起笔记本上最后一行字。高考志愿填报需重点关注专科批次理工类专业。她连这个都帮他算好了。她连他考不上本科都替他算好了。她不是在盼他好,她是在替他兜底。兜一个他自己都没打算要的底。
沈肆在操场边上停下来。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机油洗不干净,指甲缝里还嵌着一层黑。他攥了攥拳,又松开。远处传来篮球砸在地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定。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教学楼走。
回到教室的时候,许知眠已经吃完饭了。她正低头写东西,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沈肆走过她座位旁边,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他继续走,回到最后一排,拉开椅子坐下。
他把桌肚里的那片创可贴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包装纸被潮气浸得发软,纸边起了毛。他用拇指慢慢摩挲着包装纸的边缘,一下,一下。然后他把创可贴放回去,关上桌肚的盖子。
他看着她。她还在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马尾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他忽然觉得,她写的不是笔记。她写的是他的路。一条她替他铺好的路,从她捡到他的书包那天开始,一直铺到现在,铺到笔记本上那一行"专科批次理工类专业"。她铺得这么认真,这么安静,这么不留痕迹,好像他只要顺着走就行了。
但沈肆不想顺着走。他从来不是一个会顺着路走的人。他站起来,椅子腿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到教室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好也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教室中间的空地上撞了一下。她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很清亮,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没有笑意。就那么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她早就知道会出现在这里的东西。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沈肆转身走出教室。门在他身后合上,弹簧铰链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他站在走廊里,冷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他脸发僵。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往楼下走。脚步比刚才重了一点,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不知道她到底要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不能再假装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