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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老师的态度 期中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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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成绩单发下来之后第三天,沈肆被班主任老梁单独叫去了办公室。
上午第二节课间,大课间有二十分钟休息。操场上在做广播体操,音乐声隔着半个校园传过来,闷闷的,被教学楼的外墙滤掉了一层,听起来有些发虚。教室里稀稀拉拉走了大半——男生去操场打球,女生三三两两去小卖部买零食,走廊里有人追着跑过去,脚步声啪啪啪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沈肆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脚架在课桌横杠上,闭着眼睛。陈屿从外面进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老梁找你。办公室。"
陈屿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替他担心,更像是一种"这事不太对劲"的困惑。沈肆把脚放下来,椅子腿落回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来,膝盖碰了一下桌腿,没管,手插在棉外套口袋里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暖气烧得比教室足,推门进去一股干燥的热浪扑在脸上,混着粉笔灰和墨水的气味,还有老梁茶杯里泡浓的茉莉花茶的味道。老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摞没批完的作文本,红笔搁在本子旁边,笔帽没盖,笔尖已经干了,洇出一小团暗红色的墨渍。
办公室里没有别的老师。上午第二节课间,其他老师要么在教室盯自习,要么去操场看体操了。老梁一个人坐着,看见沈肆进来,把眼镜摘下来放在作文本上,指了指对面那把空椅子。
"坐。"
沈肆没坐。他站在办公桌旁边,后背靠着墙,手还插在口袋里。他不是故意不坐——是从小到大被叫办公室叫习惯了,每次都没好事,站着比坐着听训话舒服,至少站起来就能走。
老梁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坚持让他坐。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沉默了两秒。窗外操场上的广播体操音乐停了,喇叭里传来体育老师整顿队伍的口令声,短促有力,一字一顿,然后解散的哨子响了,操场瞬间炸开锅,打篮球的男生拍着球往球场冲,女生叽叽喳喳的笑声零零碎碎地飘过来。
"沈肆,"老梁开口了,语气跟他平时上课点名回答问题时差不多——平稳的,不紧不慢的,"你这次期中考试,成绩你自己也看到了。全班倒数第三,年级排名四百名开外。物理二十几分,化学三十出头,英语作文写的是拼音——你以为阅卷老师看不懂汉语拼音?"
沈肆没说话。他把目光从老梁脸上移开,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上有人在投篮,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砸地的闷响一记接一记。
老梁把成绩单从抽屉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推到沈肆面前。成绩单上他的那行被红笔圈了个圈,各科分数旁边用红笔标的几个小字。他没有细看,但余光扫到了几个词——"基础薄弱""部分科目仍有提升空间""学习态度需调整"。措辞很克制,老梁平时骂人比这直白得多。
"我叫你来,不是要骂你。"老梁说。他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杯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我想跟你聊聊你的情况。"
沈肆把视线从窗外拉回来,落在老梁脸上。老梁没戴眼镜,眯着眼睛看他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平时上课那种凌厉的架势卸了大半,眉宇间带着一种被学生成绩单搞得发愁的疲惫。
"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一些,"老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小腹前,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家里的情况。你妈身体不太好,你爸不在身边。你从小到大没怎么上过补习班,也没人管你学习。能读到高二,靠的是自己硬撑。"
沈肆愣住了。
他站在办公桌旁边,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老梁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着头看桌上那张成绩单,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两下敲得不重,但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以前我对你的态度可能不太对,"老梁把眼镜拿起来戴上,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的冷光,遮住了他眼睛里的表情,"总想着你打架旷课不学好,没想过你背后有什么难处。这个我要跟你说声不好意思。"
沈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张开嘴想说话——想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想说你说得对,我确实打架旷课不学好。但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从小到大,他被叫过无数次办公室。小学的时候老师说他是害群之马,让别的家长投诉他影响班级纪律。初中的时候教导主任当着他的面给他妈打电话,说他再打一次架就自动退学。高中之后老师对他的态度分两种——一种是老梁之前那样的,巴不得他赶紧退学别拖班级后腿;另一种是直接忽略,他在教室后面坐着,老师不看不问不管,当他不存在。从来没有一个老师,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也从来没有一个老师,在他面前承认自己可能做得不太对。
"我跟几个任课老师商量了一下,"老梁翻开作文本下面压着的一张备课纸,上面列着几行手写的计划,字迹工整,跟他上课写板书时一个笔迹,"你的基础确实差,但也不是补不起来。数学从三角函数开始,物理从力学开始,英语从初中词汇开始。每天放学后补一个小时,各科老师轮流来——不算加班,老师们自己愿意的。你要是愿意留下来补,我办公室的桌子给你用。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他把备课纸推过来,让沈肆看。纸上写着各科的补习安排,数学老师周三留堂,物理老师周一,英语老师周二周四,周五老梁自己上——补语文作文和阅读理解。每一条都排得明明白白,不是临时起意。
沈肆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整整齐齐,各科老师的名字写在对应的补习时间后面。他突然觉得不太真实——之前老梁看他的眼神,每次他翘课回来推门进教室时那个皱一下眉头就移开的目光,跟眼前这个给他倒了杯水、拿出一张手写补习计划表的班主任,是同一个人吗?
"为什么?"沈肆问。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
老梁把备课纸推到他面前,语气又恢复了平时上课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因为你还没到放弃的时候。因为我觉得你还有救——这话可能不太好听,但就是这么个意思。"
沈肆把备课纸拿起来,对折了一下,塞进校服口袋里。纸面硌着胸口,硬邦邦的。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手按在门框上。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冷风迎面扑过来,刚才被暖气烤得发涨的太阳穴凉下来了一点。他把手插回口袋里,手指碰到那张对折的备课纸,纸角硌着指关节。广播体操的音乐早就停了,操场上打篮球的声音也远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一个人走路的脚步声。路过饮水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冰得脸颊发紧。水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他没擦。
他在想一件事。老梁说"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一些"。了解了一些——了解什么?怎么了解的?谁告诉他的?
他家里的情况——他妈精神不太好,他爸欠了赌债跑了,这些事除了陈屿,高二三班没有人知道。他从来不跟任何人说家里的事,连陈屿知道的也只是皮毛。陈屿不可能去找老梁说这些,陈屿自己见了老梁都绕着走,能躲就躲。那老梁是从哪知道的?
他又想起刚才老梁说话时的措辞——"了解了一些""大概知道了"——不是"听说了",是"了解了"。了解意味着有人特意去告诉他的。不是随口一提的八卦,是认真的、有目的的信息传递。有人把他的家庭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梁,而且说得很有技巧——不是告状,不是诉苦,是让老梁这种铁石心肠的人都动了恻隐之心,愿意主动提出给他补课。
沈肆靠在饮水机旁边的墙上,把口袋里的备课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各科老师的名字、补习时间、补习内容——不是随便写写的,是有人提前做了铺垫,有人先把他的情况告诉老梁,然后老梁去找各科老师商量,各科老师同意之后他才被叫来办公室。他不是被突然叫来的。这件事在发生之前,已经被安排好了。每一步,每一个老师,每一次补习,都是提前说好的。甚至老梁刚才那句"以前对你的态度不太对"也是提前想好的——老梁那种人,让他在学生面前认错比让他裸奔还难,但他还是说了。因为有人让他知道了,这个学生不是坏,是难。
沈肆把备课纸折好放回口袋,手撑在窗台上,透过走廊窗户往外面看。操场上,篮球赛已经散了,几个男生抱着球往教学楼走。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塑胶跑道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他没有看到许知眠。她大概在教室里写作业,或者去小卖部买豆浆粉了。但他在心里看到了她——看到她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间,一个人走进这间办公室,站在老梁面前,用一种他不知道的方式,把他藏了两年的难处摊开给一个原本看不上他的班主任看。没有让他丢人,没有让他觉得难堪,老梁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保护他的自尊——"自己硬撑","还没到放弃的时候","还有救"。这些措辞不是老梁的风格。是有人教过他的。或者是有人在告诉他这些信息的时候,已经替他铺好了叙事的基调。
沈肆从窗台上直起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教室方向走。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一盏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盏灭掉。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