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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跟踪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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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过半,福安镇的冬天终于有了点像样的冷意。梧桐树上的叶子掉得一片不剩,光秃秃的枝桠戳着灰蒙蒙的天,风从枝桠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闷响。操场边上的水龙头冻住了一个,水管外面结了一层白霜,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没人愿意待在室外,全挤在有暖气的食堂里蹭热豆浆喝。教室里的暖气片烧得烫手,但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窗缝往里灌,靠窗那排人的胳膊冻得发麻,上课的时候都把手缩在校服袖子里,只露出两根手指捏笔。
沈肆把棉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后背靠着椅背,翘着椅子,手里转着笔。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数列,粉笔在黑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响,从等比数列讲到等差数列,又讲回到等比,底下的学生听得昏昏欲沉,前排有人趴在桌上,后脑勺的头发被暖气片烤得翘起来一撮。沈肆没在听。他盯着第四排靠右的那个后脑勺,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掉在桌上,捡起来又转了一圈,又掉。
那天晚上站在花坛外面看她翻窗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了不知道多少遍。她蹲在他的课桌前,手机屏幕的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她把打火机翻过来看底部的磕痕,拇指在金属壳上来回摩挲——那个动作很轻,慢得近乎温柔,完全不是对待一件随手捡到的杂物该有的态度。然后她把打火机放回桌肚最深处,跟烟盒搁在一起。他知道她认出那个打火机了,她也知道他故意放的。两个人隔着一扇窗户,隔着一棵老槐树的树干,谁都没有捅破。
但还不够。他看到的都是夜晚的碎片——她翻窗、她粘桌子、她收拾东西。他没见过她在日常里是什么样子。不是教室里的日常,不是她装傻笑眯眯的日常,是她一个人走路的时候,一个人放学回家的时候,没有观众没有同班同学没有需要应付的社交时,她到底是什么状态。那个在货架前眉头微蹙算账的女生,那个站在他家矮墙外看青梅树的女生,那个半夜翻窗打着手电筒用502粘桌腿的女生——她在日光下走路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想知道。
周五下午放学,机会来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半太阳就沉到了教学楼后面,天边剩的那点灰蓝色撑不过十分钟就被夜色吞干净了。学校门口的路灯准时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水泥地上,冷飕飕的。许知眠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林嘉今天请假没来上课,她没有人可以挽着胳膊一起走。她把课本摞齐放进书包,笔盒盖上,保温杯拧紧放进书包侧袋,椅子推进桌底。站起来之后还弯着腰检查了一遍桌肚,确认没落东西。然后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书包甩上肩膀,往教室后门走。
沈肆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手机假装发短信。等她走过去大概十秒,他才站起来,把书包甩上肩膀,不远不近地跟上去。
校门口的人流正在散去。走读生三五成群地往老街方向涌,住校生往食堂方向走,自行车棚那边传来车铃铛叮铃铃的响声和链条咔嗒咔嗒的空转声。许知眠走出校门,往右拐,步子不快,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声。她的书包带勒在左肩上,右肩微微往下塌——书包不重,但她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往一边偏,好像总在给什么东西让路。沈肆隔着大概二十步的距离跟在她后面,手插在棉外套口袋里,步子放得很慢。他不担心被她发现——老街方向人流量大,放学高峰期校门口到老街这一段路全是蓝白校服,他混在人群里并不显眼。但她走路的姿势他认得,马尾扎得松垮,碎头发翘在耳朵后面,帆布鞋踩地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拐进老街之后人流开始分流。有人拐进巷子,有人进了路边的小吃店,青石板路上的人越来越少。沈肆放慢了脚步,把距离拉得更远。老街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把光打在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湿漉漉的反光。路边排水沟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反射着路灯的橘光,像一块摔碎的镜子。空气里有煤烟味——老街的住户开始烧煤炉了,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被风吹散,混着路边烤红薯摊飘过来的焦甜味,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
许知眠走得很稳。
是真的稳。不是盲人摸象那种小心翼翼的稳,是那种对自己走过的路无比熟悉的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中心位置,不偏不倚,脚尖自动避开石板缝里长出来的青苔和松动翘起的边角。她全程没有低头看路,眼睛平视前方,步频恒定,像脑子里有一张地图。
走到老街中段的时候她忽然拐进一条岔巷。那条岔巷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侧是老居民楼的背面,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墙根下堆着几袋没来得及收的建筑垃圾,碎砖头和破瓦片摞在一起,上面盖着一张被风吹得哗啦响的塑料布。沈肆跟进岔巷的时候慢了一步,拐过墙角的时候她已经快走到巷子中段了。
巷子中段有一段台阶——三级青石台阶,砌得不规整,第一级和第二级之间的高度差了将近一个手掌,下雨天积水的时候踩上去特别容易滑。老街上的人都知道这段台阶不好走,平时都会绕一下。许知眠没有绕。她走到台阶前,脚步丝毫没停,左脚踩在第一级台阶的左侧边缘——那里是整级台阶最平整的一块,没有松动——右脚直接跨过第二级,踩在第三级的右侧。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低头,没有停顿,连步频都没变。
沈肆站在巷口,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墙角上。
她不是在看路。她是在记路。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看,因为她已经把这条路走透了。每一个坑、每一块松动的石板、每一段不平整的台阶,全在她的脑子里。一个走路不看路的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瞎子,要么是这条路她走过太多遍,多到每一寸都烂熟于心。她不是瞎子。她在货架前数钱算账的时候,那个眼神清亮得像一把刀。
穿过岔巷之后是一条小街,街两边全是老式的居民楼,一楼带院子,院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藤条干缩成褐色的网状结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街边的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猫。橘色的,脏兮兮的,左耳朵缺了一块,尾巴尖是白色的,正用前爪扒拉垃圾桶里掉出来的半截火腿肠包装皮。许知眠停下来。她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蹲下去,拉开书包拉链,从夹层里掏出一小包猫粮。不是临时买的,是用密封袋分装好的,巴掌大小,刚好够一次喂的量。她撕开密封袋,把猫粮倒在地上,然后蹲在那里看着橘猫吃。橘猫显然认识她,没有躲,甚至用脑袋蹭了一下她的手指。她伸手揉了揉猫的头顶,手指从猫耳朵中间滑过去,动作很轻。
沈肆站在小街拐角后面,后背贴着墙砖,看着她蹲在垃圾桶旁边喂猫。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脸颊旁边,她抬手把它别到耳后,露出手腕内侧一小截皮肤,在冷空气里被冻得微微发红。
猫吃完了。她把密封袋折好塞回书包侧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前走。全程没有回头。一个人如果在走路的时候从来不回头,要么是心里没鬼,要么是她太清楚身后有什么。许知眠是哪一种,沈肆拿不准。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她喂猫用的猫粮是密封袋分装的。不是临时起意的善意,是准备好的。她每天都带,每天都会走这条路,每天都会在这里停下来喂这只缺了耳朵的橘猫。而这件事,高二三班没有一个人知道。
穿过小街之后是纺织厂家属院的外墙。家属院的红砖楼已经拆了一半,剩下的几栋住着不肯搬走的老职工,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电视机的蓝光在窗帘上忽明忽暗。院子门口的传达室早就废弃了,窗户玻璃碎了一块,门上的锁锈死了,墙上贴着褪色的通知,字迹模糊得一个字都看不清。
许知眠走到家属院门口,脚步终于停了下来。她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回头。
沈肆已经闪进旁边的楼道口了。水泥楼梯间里堆着废纸箱和一辆掉了链条的自行车,灰尘呛得他嗓子发痒,他压着没咳。她的目光往他藏身的方向扫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拧好杯盖,转身进了家属院,背影被楼道口的黑暗吞没。
沈肆等了十秒才从楼道口走出来。他站在家属院门口的昏黄路灯下,看着她消失在楼道口的方向,把手插回口袋里,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碎石子。石子滚了两滚,撞在墙根下停住了。
他转身往回走。老街的夜风更冷了,刮在脸上是干冽的凉。他把棉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走。青石板路上的白霜在路灯下反着细碎的光,他的帆布鞋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她在小卖部里眉头微蹙算账的样子,她蹲在垃圾桶旁边揉猫耳朵的样子,她跨过台阶时不低头不停顿的步态,她喂猫时从书包里拿出密封袋猫粮的动作,她给所有需要她的人或东西都准备好了——给他的创可贴和502,给苏苒的饭卡和饼干,给橘猫的猫粮。给所有人的温柔,唯独不给她自己留痕迹。而她刚才回头的那一眼,他知道她没看见他,但她感觉到了,她每一步都踩得准,每一段路都烂熟于心,每一个习惯性的动作都滴水不漏。她走得越稳,他心里的疑团越大。大到他已经不确定这个疑团的名字还叫不叫"疑团"。它开始变得沉甸甸的,坠在胸腔里,每一次心跳都硌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