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不留痕迹   打火机 ...

  •   打火机回到桌肚最深处之后,沈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椅子翘起来靠着墙,盯着窗外的梧桐树看了整整一个早自习。英语课代表在讲台上领读的声音嗡嗡地浮在空气里,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在想一件事——她看到打火机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打火机不是放在桌面上,也不是掉在地上。是他故意卡在桌腿和桌面之间的接缝里的,那个位置要修桌子就必须先把它拿开。正常人半夜翻窗进教室,打着手电筒蹲在地上粘桌腿,突然在桌腿缝里摸到一个打火机,第一反应会是什么?愣一下。然后呢——拿走?扔进桌肚?放到桌面上?还是带走?她的选择是放回桌肚最深处,跟烟盒搁在一起。这不是顺手。这是刻意的。她把他的东西归类了,打火机和烟是一套,所以放在一起。跟上次她把螺丝钉码整齐放在草稿纸里一样,跟开学第二天她把创可贴贴在桌肚最深处一样。每一次她动他的东西,都带着一种精准到令人后背发凉的秩序感——物归原处,分类归位,不留痕迹。
      他忽然想看看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是推理,不是猜测,是亲眼看到。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像一根鱼钩卡在喉咙里,越咽越往里扎。
      周四晚上,晚自习下课铃响过之后,沈肆没有回家。
      他站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上,后背靠着墙,棉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左脚踩在花坛的水泥边沿上。花坛里的狗尾巴草早就枯透了,干黄的茎秆在夜风里晃,穗子互相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他选的位置很偏,正对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但花坛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干刚好把他整个人遮住。从这里能看到窗户的全貌,但从窗户里往外看,只能看到一棵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这跟他的性格不符——他做事向来直接,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从来不玩这种蹲守的把戏。但许知眠不是一个能用直接的方式对付的人。她是软的,你一拳打过去她会笑眯眯地接住,然后问你手疼不疼。她也是硬的,开学到现在她在他背后做了多少事,每一件都硬得扎手,但她脸上永远挂着那个没心没肺的笑,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傻子。他没办法直接问她——问了也没用,她会说"你在说什么呀"然后把话题岔开。他只能等。等到她露出破绽。等到她亲自动手的时候。
      十二月的夜风很冷,吹在脸上是干冽的冷,从袖口和领口往里灌,棉外套的纤维被风吹透了,后背贴着墙砖能感觉到冰凉的凉意顺着脊梁骨往上走。他把脚从花坛边沿放下来,在原地走了两步,呼出的白气在黑暗里散开。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火苗在风里晃了两晃又灭了,他用手拢住重新打,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吐出来,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等了四十分钟。
      教学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先是三楼的走廊灯,然后是二楼,最后是一楼。值日生走的时候把教室门锁了,保安打着手电筒在教学楼里巡了一圈,手电筒的光柱从窗户里透出来,一晃一晃的,在操场上扫过一道白花花的光,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等保安走远了,校园彻底沉进一片灰蒙蒙的暗里,只有传达室窗户还透出一点黄光,和操场边上那盏孤零零的路灯。
      他看见她了。
      不是从校门口进来的,是从操场后面的围墙那边绕过来的。她穿了一件深色外套,校服大概穿在里面,头发没有扎马尾,散着披在肩上,在夜风里被吹得微微飘起来。脚上还是那双帆布鞋,黑色的,踩在冻硬的草地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快不慢,像一只在夜里穿过巷子的野猫,知道自己要去哪,也知道怎么走最安静。
      她走到花坛边上,离他藏身的老槐树不到三米。沈肆没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手指掐灭了烟头。火星在指尖烫了一下,他没感觉到疼。他屏住呼吸,后背贴着墙砖,看着她翻上窗台——左手按在窗台上,右脚踩上砖缝,整个人翻上去的动作干净利落,跟上次在小卖部里拿饼干时那种慢吞吞笨拙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把窗户推开一条足够侧身进去的口子,钻了进去,帆布鞋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然后她从里面把窗户拉回原来的位置——留一条两指宽的缝。
      沈肆等了三秒,然后从槐树后面走出来。他走到窗户下面,站在她刚才踩过的砖缝旁边,后背贴着外墙,侧过头透过窗户的缝隙往教室里面看。
      教室里很暗。窗帘没拉严,操场边上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橘黄色的光,在教室里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许知眠蹲在他的课桌旁边,手机翻盖打开搁在地上,屏幕的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她正在看那个打火机。
      她从桌腿缝里把打火机抠出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她翻了个面,把打火机底部朝上,借着手机光看了两秒——底部磕掉漆的位置,打火轮上的磨损纹路。她的手指在打火机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拇指划过金属壳表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分寸感。不是好奇。是确认。她在确认这个打火机是他的,也在确认它为什么会卡在桌腿缝里。
      沈肆的心跳重了一下。
      教室里的许知眠把打火机放在旁边的课本上,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管502胶水,开始粘桌子。她的动作跟上次他在记事本里读到的一样——对齐槽口,按紧桌腿,等胶水咬进去。胶水从缝隙里挤出来一条透明的细线,她用指腹抹掉多余的胶,然后按着桌腿等十几秒,松手,检查是否晃动。她每粘好一条桌腿,就把旁边的工具往回收一点,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没有半分慌乱。
      粘完最后一条桌腿,她把胶水盖子拧紧放回口袋。然后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件捡回桌肚——课本、笔、烟盒。最后她拿起那个打火机。她拿着它看了两秒,手指在金属壳上又轻轻擦了一下——那个动作很温柔,温柔到站在窗外的沈肆喉咙发紧——然后她把打火机放回了桌肚最深处,和烟盒放在一起。
      沈肆站在窗外,后背贴着冰凉的墙砖。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他完全没有感觉。
      他在想——她知不知道打火机是他故意放的?她刚才把打火机翻过来看底部的动作,她摩挲金属壳的手指,她在粘好桌子后依然把打火机放回原处的选择——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答案,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打火机是他故意放的,知道这是一个试探,知道他想看看修桌子的人会不会露出破绽。而她给出的回应是——原样放回,位置不变,让他看着自己怎么出招,然后稳稳妥妥地接住,再还给他。
      教室里的手机光灭了。许知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的侧脸被路灯的橘光切出一个柔和的剪影,鼻梁的弧度和下巴的线条被光线勾勒得很清。她弯腰把地上的胶水痕迹擦干净,把纸巾塞回口袋,然后走到窗户边。沈肆往后缩了一步,退到槐树干的暗影里。她翻出窗户,落在花坛上,转身把窗户推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她站在花坛边上,把散着的头发重新扎成马尾,皮筋绕了三圈,动作不紧不慢,跟平时在教室里下课之后收拾书包一样从容。她走了。帆布鞋踩在冻硬的草地上沙沙响,背影穿过操场,消失在围墙的方向。
      沈肆从槐树后面走出来。他站在她刚才站过的花坛边沿上,往教室里面看了一眼。他的课桌安静地立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四条桌腿稳稳地站在水磨石地面上。窗帘被窗缝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转身沿着她离开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抬头往老街的方向看了一眼——路灯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她的背影已经快走到巷口了,小小的一团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他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打火机硌出的红印子还没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