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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试探 课桌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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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桌第二次被粘好之后,沈肆心里的那根弦绷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程度。
他不是愤怒,也不是感激——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的东西。他手里攥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埋在暗处,他看不见,但每次拉动都能感觉到另一端有人在。那个人不露面,不求回报,不留痕迹,只是在他每次跌下去之前把地面垫软一寸。这种感觉让他不习惯。从小到大他习惯的是硬碰硬——你打我一拳我还你一脚,你拆我桌子我堵你校门口。没人教过他该怎么应对一个替他收拾烂摊子还死不承认的人。
十二月第二周的周三,晚自习后。
教室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值日生拎着拖把去了厕所,日光灯关了一半,只剩前面两排还亮着。后排昏暗,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光秃秃秃的枝桠影子投在课桌上,歪歪扭扭的,被风吹得一晃一晃。沈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陈屿收拾完书包滚蛋。陈屿把物理练习册往包里一塞,拉链都懒得拉,甩上肩膀。
"明天见。"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弯下腰,把手伸进桌肚最深处,摸出那个打火机。银色的金属壳,用了两年,表面磨得发亮,底部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合金。他拿在手里翻了两圈,打火轮上的纹路被拇指磨得光滑,打出来的火花还是足的。他站起来,走到自己课桌旁边,蹲下去。选的是右前侧那条桌腿。上次她粘桌子的时候,这条桌腿的接口处胶水挤出来最多,干透之后在木茬边缘形成了一条透明的硬边,摸上去微微硌手。
桌腿和桌面之间有一条缝——木茬没有完全贴紧槽口,大概留了不到两毫米的空隙,刚好够塞进一个打火机的底部。他把打火机横着卡进去,金属壳刚好卡在木茬和槽口之间,松紧正好,不会自己掉出来,但伸手一碰就能拿掉。卡好之后他用指腹抹了一下打火机表面,把它往缝里推了推,在昏暗的光线下不那么显眼。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书包甩上肩膀,走了。走到教室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靠窗的角落里,他的课桌安静地站在黑暗中。打火机藏在桌腿缝里,从外面看不到任何异常。如果明天早上打火机还在那个缝里,那就说明昨晚没人来过。如果打火机不见了,或者被挪了位置,那就说明有人动了这张桌子。而这个人只可能是一个人。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转身走进走廊。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一盏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盏灭掉。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操场边上枯草的干涩气味。他把棉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往老街方向走了。
第二天早上,沈肆到教室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住校生还在食堂吃早饭,走读生大多还没到,教室里只稀稀拉拉坐了三四个人,都在趴着补觉。日光灯还没全开,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过夜的沉闷气味——粉笔灰、旧木头、暖气片烘烤后残留的微焦混在一起。他穿过过道走到最后一排,还没坐下,先蹲下去看右前侧的桌腿。
打火机不见了。
他蹲在那里盯着那条缝看了三秒。缝还在,木茬和槽口之间的空隙还在,但打火机没了。他用手指摸了摸接口——胶水没有新痕迹,桌腿没有被重新粘过,还是上次她粘好的样子。桌腿本身也没有松动,晃都晃不动。只有打火机不见了。他站起来,拉开椅子坐下。手伸进桌肚最深处——指尖碰到了冰凉的金属壳。他把打火机掏出来,摊在掌心里。底部磕掉漆的位置对,打火轮上的磨损纹路对,就是他的。
她把打火机从桌腿缝里取出来,粘好桌子,然后把打火机放回了桌肚最深处。和烟盒放在一起。
沈肆把打火机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金属壳的棱角硌着掌骨,冰凉慢慢被体温捂热。他靠在椅背上,往后翘起椅子,把脚架在课桌横杠上。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几片残存的枯叶挂在枝头摇摇欲坠。操场上有人在跑操,体育老师的哨声短促有力,隔着窗户传进来变得闷闷的。他脑子里来回滚着一个画面:她在半夜翻窗进教室,打着手电筒蹲在他的课桌前,把打火机从桌腿缝里抠出来,放在一边,拿起502把桌腿一条条粘好。做完之后她把他的东西一件件归位——烟盒、课本、圆珠笔、打火机——每样都放回原来的位置,连打火机的朝向都没变。她大可以把打火机顺手带走。一个打火机而已,不值钱,地摊上五毛钱一个,谁会在意。她也可以放在桌面上,或者随便丢进桌肚里。但她没有。她把它放回了桌肚最深处,跟他的烟盒放在一起,跟上次她放螺丝钉的位置几乎一样。不留痕迹,不改变任何东西的原有布局。
沈肆见过很多人动他的东西。书包被人翻过,课本进过垃圾桶,桌子被人拆过腿泄愤。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对待他的东西——小心到近乎虔诚。她对待他的桌子、他的烟、他的打火机、他的课本,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不是偷,不是抢,没有破坏,也不算施舍。是保护。
他忽然想起上周在老街巷口看见她的背影。她站在他家矮墙外面,踮着脚看院子里的青梅树,手搭在墙头上,站了三分钟才走。那棵树上有一道旧疤,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看那道疤。现在他隐约摸到了一点边——她看那道疤的眼神,大概跟她放回打火机时的动作是同一种东西。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早自习铃响了。英语课代表站上讲台开始领读,底下的跟读声稀稀拉拉。许知眠从教室前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杯,胳膊底下夹着英语课本,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有声音。她走过第四排的时候停了一下,把保温杯搁在桌角,兔子贴纸朝外,掉了半边耳朵。坐下来,翻开课本,拿起笔,低头写字。马尾扎得松垮,碎头发翘在耳朵后面,被日光灯照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右手食指上贴着一片肉色创可贴——新的,还没起毛边,四角压得平平整整。
沈肆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的后脑勺。隔着四排课桌,他把打火机攥在掌心里,指腹来回蹭着金属壳上那个磕掉漆的小凹坑。他想起开学第一天,她把他的书包从地上捡起来,拍干净灰挂在栏杆上,全程没看他一眼。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她的第一次。她做这些事,已经做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习惯了。久到她做完之后可以若无其事地坐在第四排低头刷题,嘴角挂着笑,跟同桌说:
"这道题我也不会。"
而他花了快一个学期才看清楚她是什么人。甚至现在,他看清楚了,她还在继续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