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今朝》宋海潮

21、赐婚 皇上按

　　皇上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居高临下俯瞰阶下乱糟糟的闹剧，眼底漫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愠怒。此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牵扯越来越广，他膝下一共五位皇子，竟有太子、二皇子、十一皇子三人尽数深陷其中，储位之争的暗流彻底摆到明面上，闹得朝堂沸沸扬扬，全然不顾君臣礼法与皇家体面。
　　一股压抑的怒火闷在帝王心头，久久不散。他素来制衡诸子，只求朝堂安稳、储位有序，可眼下诸子相争愈演愈烈，手足相残、构陷算计层出不穷，早已失了皇家血脉该有的分寸。
　　他冷眼旁观全程，本意便是借这场大案，暗中试探两股势力：一是太子暗中培植的隐秘势力究竟深耕到何种地步，二是二皇子藏在温和外表下的野心与狠绝究竟有多深。
　　而整场案子最棘手是一旁始终中立的太傅。
　　太傅执掌文官之首，朝野半数文官皆唯他马首是瞻，朝堂话语权举足轻重。二皇子数次暗中拉拢，甚至不惜亲自前往天牢探视林芊辞，暗中示好，妄图将太傅拉入自己阵营，太子与太傅之女林芊辞交好，天然有着亲近之势。
　　一旦太傅彻底倒向任意一方，眼前的朝堂储位制衡便会彻底崩塌，另一方势力会瞬间被碾压殆尽，朝堂格局将彻底失衡。这份两难，才是帝王心中最大的顾虑。
　　帝王眸光沉沉，暗自思忖。
　　可就在此刻，跪地陈情的朝殇，反倒一语点醒了梦中人。
　　看着并肩跪在罪阶之上的二人，听着满殿流传的二人暗生情愫的流言，帝王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深不可测的精光，一道万全之策瞬间成型。
　　顺水推舟。
　　将太傅嫡女林芊辞，赐婚给素来无欲无求、不涉党争、孤身无援的十一皇子朝殇。
　　如此一来，既能斩断太傅与东宫之间天然的亲近关联，避免太子借姻亲拉拢文官集团，遏制东宫势力进一步膨胀；又能彻底断绝二皇子拉拢太傅的念想，瓦解二皇子收揽文官、壮大自身的图谋。
　　把朝堂最关键的文官力量，划分给超然于储位之争外的十一皇子，两方夺嫡势力同时被制衡，朝堂三足鼎立，重回平稳制衡的局面。
　　朝殇依旧垂眸跪地，全然未曾察觉帝王眼底翻涌的权谋算计。
　　林芊辞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恼怒。
　　她甚至算好了每一步可能出现的变数，想好了应对之策。
　　可她唯独没算到，朝殇会站出来，用这种方式“救”她。
　　谁给了朝殇资格，替她编造一段私情？
　　她有自己的谋划，有自己的分寸，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从不肯将自己的命运交到旁人手中。
　　可朝殇轻飘飘一句话，便将她苦心经营的清白名声折损殆尽。
　　她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不是羞怯，不是感动，而是彻头彻尾的——被冒犯。
　　就好像她精心布局许久的一盘棋，突然被人横插一手，棋子落得乱七八糟，全然不按她的章法来。
　　林芊辞憋着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满心都在埋怨朝殇鲁莽行事，更是丝毫不知，一道改写二人一生的旨意，即将落下。
　　帝王缓缓出声，轻而易举压下满堂纷乱嘈杂，可那双深邃眼眸深处，却噙着一抹极淡、极冷的嘲弄笑意，藏在帝王威严之下，转瞬即逝。
　　他目光扫过阶下并肩跪地的二人，语气看似公允大度，当庭宣判本案结果：“本案始末已然查清，林芊辞当日前往京郊，乃是赴十一皇子之约，并非蓄意涉足朝堂纷争，拾取令牌亦是心生恻隐，欲救火救人，本心无过。来人，卸去林芊辞身上枷锁，当庭无罪释放。”
　　话音落下，两侧值守禁卫立刻迈步上前，伸手解开林芊辞脖颈与手腕沉重的木枷铁镣。枷锁落地发出沉闷磕碰声，压在身上多日的桎梏骤然卸下，林芊辞肩头一松，浑身酸涩发麻，身子微微一晃，还未完全站稳。
　　身侧的朝殇却脊背骤然一僵，心头警铃大作。
　　他直直对上御座上帝王的视线，精准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嘲弄与运筹帷幄。他太了解这位帝王父皇，素来心思深沉，这般轻飘飘从轻发落，太过反常。那抹藏不住的嘲弄笑意，分明是猎人看着猎物自投罗网的戏谑，冥冥之中，朝殇心底生出强烈的预感——父皇还有后手，一场针对他、针对林芊辞的算计，才刚刚开始。
　　果不其然，下一瞬，帝王再度开口，字字沉重砸在大殿每个人心头：
　　“只是皇家颜面贵重，世间女子清誉更是千金难沽。你二人已然当众坦言暗生情愫，私下幽会，天下皆知，不可再含糊了事。”
　　帝王指尖轻叩御座，目光淡漠扫过下方，不带丝毫转圜余地，厉声说道：“朕今日下旨，封十一皇子朝殇为景安王，赐景安王府。太傅嫡女林芊辞，品性端良，赐婚景安王朝殇，为景王妃，择良辰吉日，即刻完婚。”
　　下一秒，滔天哗然席卷整座奉天审案殿，文武百官交头接耳，神色震惊各异。
　　林芊辞一直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她猛地抬头，瞳孔骤缩，眼底的从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慌乱。
　　方才不过是捏造私情折损她的清誉，她还能忍——名声是虚的，时间久了总有办法挽回，她甚至可以借此事反将一军，让朝殇欠她一个人情。
　　可赐婚，是实的。
　　是圣旨，是金册，是礼部备案、宗人府记载、天下人见证的婚约。
　　一旦落笔，便再无转圜余地。
　　帝王顺水推舟赐婚，将她从太傅嫡女变成十一皇妃，太傅府从此与朝殇绑在一起。
　　她成了帝王制衡棋局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而落子之人，不是太子，不是二皇子，不是她父亲，甚至不是帝王——是朝殇。
　　她原本隐忍愠怒的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唇瓣霎间惨白如纸，眉眼间的怒气尽数僵住，怒意褪去，她眼底泛起浅浅水雾，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失态，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泛起一片无力的潮红，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
　　而身侧一向万事从容的朝殇，神色第一次出现慌乱。
　　她出面谎称两情相悦，仅仅只是想填补林芊辞证词漏洞，护住她不受朝堂追责，从无半分求取她为妃、共度婚嫁的念头，况且她本是女儿之身，如何迎娶林芊辞！
　　她侧头看向身旁脸色惨白近乎破碎的女子，薄唇微张，一时失语，素来清冷平稳的声线都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只想替她挡下眼前祸事，却不曾想，竟亲手将她推入了另一个身不由己的牢笼。
　　朝殇看着林芊辞眼底藏不住的失望，心口莫名一紧，方才从容坦荡的神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错愕与悔意。
　　太傅当即想要出列推辞，可对上帝王深邃冰冷的目光，脚步硬生生顿住。
　　太子露出浓浓忧色，一边心底暗叹帝王权谋之深，一边又担心他青梅竹马的林芊辞嫁给无权无势的朝殇，再无人可倚。二皇子站在朝臣之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本想借着林芊辞攀咬东宫，如今不仅计划落空，太傅还被帝王划分给了中立的十一弟，他彻底失去拉拢太傅的可能，满盘皆输。
　　朝殇回过神，第一时间便想要开口推辞，想免去林芊辞这一生的束缚：“父皇，儿臣觉得为时过早……。”
　　皇上冷冷一瞥，直接打断他所有辩解，语气威严决绝，不留任何退路：“君无戏言，圣旨已下，不得再议。”
　　皇上顺势落下本案最终判决。
　　“本案了结，太子无辜遭人构陷，即刻取消禁足，即刻恢复。二皇子管束下属不严，纵容心腹妄行谋逆之事，罚没半年俸禄，禁足王府一月，闭门思过。主犯周衍祸乱朝堂，构陷储君，明日午时于刑场问斩，以正朝纲。其余牵连涉案之人，交由三司依照本朝律法，依规从重处置，不必再另行回禀。”
　　一句句清晰落下，可朝殇站在原地，双耳嗡鸣作响，后面字字句句他全然听不进去。
　　周遭百官的议论声、帝王威严的话音、太傅欲言又止的动静，全都隔着一层朦胧的屏障，模糊不清。
　　她心底只剩一片荒芜的悔意，自以为想出了万全解围之法，到头来，非但没能护她周全，反而亲手将她推入了无法挣脱的皇权棋局，用一场赐婚，困住了她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