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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溃堤 朝殇失 ...

  •   朝殇失魂落魄地踏进清宁府的大门,连平日里熟悉的草木都显得陌生而刺眼。她垂着头,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一路穿过回廊,径直走向乳母。
      饭桌上摆着的,是她平日里最爱的糖醋鱼。金黄的鱼身淋着琥珀色的糖醋汁,点缀着翠绿的葱花,香气袅袅升腾。乳母站在一旁,慈爱地看着她。可朝殇只是机械地坐下,提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味同嚼蜡。
      她反复地夹起,放下,夹起,又放下。
      筷子戳着碗中的米饭,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戳着自己乱成一团的心。
      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沉重得像要把胸腔压碎。
      乳母站在一旁观察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十一哥,今日是怎么了?老奴做的糖醋鱼不合胃口吗?”
      没人关心还好,一有人关心,朝殇的情绪忽然就绷不住了。她努力想维持住那层体面,可眼眶却先于理智红了。
      她抬起头,泪眼蒙蒙地望向那张陪伴了她十几年的熟悉面孔。
      “乳母,我……我……。”
      话还没说出口,泪水就顺着脸颊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衣襟上,砸在碗碟间。
      她应该冷静,应该从容,可此刻,什么风度、什么体面,全都不管用了。她心里堵得慌——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她明明是想救人,却把自己搭进去了,她明明是个女儿身,却要被迫娶另一个女子为妻,她明明满腹委屈,却连哭都不能哭得痛快。
      乳母心疼地叹了口气,挨着她坐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温热而粗糙,轻轻地抚上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像小时候每一次她发烧、噩梦、受了委屈时那样,不急不缓,温柔得像一场迟来的春雨。
      “哎哟,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小孩一样哭鼻子啊。”乳母的语气里带着笑意,“待会儿老奴可把你这样子偷偷画下来啊,让日后十一哥的皇子妃也瞧瞧。”
      朝殇在外人面前淡薄冷静,只有在乳母面前,她才能重新做回那个可以哭鼻子、可以撒娇的小孩子。
      听到乳母提到十一皇妃,眼泪更是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我闯祸了。”朝殇一边扬着宽大的袖角擦眼泪,一边抽噎着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她忘了,她是个假皇子。她所有的筹谋,在真正的权力面前,都像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父皇一句“择日成婚”,轻飘飘的,就把她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若是她真是个男子,娶了林芊辞倒也罢了。可她是女子啊。这婚怎么成?洞房花烛夜怎么办?日后万一身份败露,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不,不只是她,乳母,整个清宁府上上下下,都会被牵连。
      想到这里,眼泪流得更凶了。
      乳母却也不着急问她闯了什么祸,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耐心得像在哄一个摔了跤的小孩。
      “我本是想按李府的密信,在朝堂上救下林芊辞,让她免于被卷入那桩案子里。”朝殇断断续续地说,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但没想到弄巧成拙,现父皇下了圣旨,让我和林芊辞择日成婚。”
      她说出这话的时候,心口像是又被扎了一刀。她甚至不敢去想林芊辞的反应——那个温婉端庄的太傅千金,若是知道自己要嫁给一个“假皇子”,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受了天大的羞辱?
      可她更不敢想的是:父皇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在试探她?还是单纯地觉得“十一皇子到了年纪该成家了”?无论哪种,都让她后背发凉。
      乳母拍她背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温柔地拍着,粗糙的指腹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最终抚上她的脸颊,替她拭去一滴还挂在腮边的泪珠。
      “十一哥长大了,” 乳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都到了成婚的年纪了。”
      朝殇一愣,泪都忘了流:“乳母!”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在这里心急如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乳母就这个反应?什么叫“长大了”?什么叫“到了成婚的年纪”?重点是这个吗?
      “可我是女儿身,我如何娶林芊辞!”她又气又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她可以穿男装、束发冠、学男子的举止,可成婚不是儿戏,洞房花烛夜要怎么瞒天过海?林芊辞不是傻子,日子长了,怎么可能不露馅?
      她甚至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要不要提前跟林芊辞坦白?可万一林芊辞转头就告发她呢?或者找个人替她拜堂?
      越想越乱,脑袋都要炸了。
      乳母却不慌不忙地叹了口气,那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明日天晴宜晒被:“老奴这些年,就在想这件事。你贵为十一皇子,这件事横竖不由你做主。要不老奴去买些市井小说,你提前看看……。”
      朝殇:……
      市井小说?什么市井小说?乳母是指那种藏在书铺暗格里的……话本?
      她的脸“腾”地红了,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她很想斥责乳母一句胡闹,可嘴巴张了张,愣是没发出声来。
      乳母属实是放得开。
      朝殇在心里想,又羞又恼,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
      “要不直接说你不行得了。”乳母又补了一句,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朝殇彻底绷不住了,“唰”地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餐桌,袖角还在脸上胡乱地擦着残留的泪痕。
      身后传来乳母拉长了声音的呼唤:“十一哥,要不我给你寻些外部物品的帮助……。”
      朝殇脚步一顿,差点被门槛绊倒,险些真的不行了。
      她逃也似的奔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胸脯还在剧烈地起伏。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翘了起来。
      被乳母这么一打趣,那些压在心头的沉重和绝望,居然散了大半。
      她靠在门板上,仰头望着房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眶还红着,鼻尖还酸着,可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无论如何,乳母是站在她这边的。从小到大,每一次她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乳母都会用她那种没心没肺的方式,替她撑起一片天。
      至于娶林芊辞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接近她,唯一的好处就是方便自己查案。
      也算百害有一利。
      朝殇苦笑着摇了摇头。大不了,到时候真的跟林芊辞坦白算了——不过在那之前,她得先确定对方不会转头就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她伸手揉了揉哭得发胀的眼睛,心里默默盘算着:也许……她该先打听打听,林芊辞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门外,乳母端着一碗重新热过的糖醋鱼,站在廊下,笑吟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轻轻摇了摇头。
      这孩子,从小到大,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扛。可这世上的事,不是件件都能如愿的。有些事啊,改不了,就只能受着,打小生在皇家,这堂课,从落地那日起,就该学了。
      她抬手叩了叩门:“十一哥,鱼还吃不吃?不吃老奴倒了啊。”
      房间内传来一声闷闷的、还带着哭腔的回应:“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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