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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荒唐的借口 殿内 ...

  •   殿内审讯看似即将落幕,这时一名中立朝臣出列躬身,按着三司会审惯例上奏提议:“陛下,案犯周衍已然招供,余下林芊辞亦是本案牵连的关键涉案人,依朝堂律法,理应将二人一并审讯完毕,核对全部口供无出入后,再一同议定责罚,方合审讯规制。”
      这话合情合理,无人能够反驳,帝王默然颔首,准了这份奏请。
      御史大夫见状,当即抬手一拍惊堂木,清脆声响划破殿内死寂,目光径直落向身侧始终静默跪伏的纤细身影,沉声开审:“案犯林芊辞,详述当日实情。”
      满殿目光齐齐聚焦于阶下女子。
      二皇子立于朝臣之列,眼底藏着一丝算计。
      周衍已经把所有罪责扛下,如今全场仅剩林芊辞一位关键人,二皇子麾下一众官员心照不宣,皆打定主意,要从她的口供里撕开缺口,哪怕不能救出周衍,也要顺势将脏水狠狠泼向太子,拖东宫下水,扳回全盘颓势。
      林芊辞脖颈间木枷沉重,腕间血痕依旧刺目,单薄的身躯跪在冰冷青石上,却依旧脊背挺直,不见半分怯懦畏惧。她抬眸看向案前神色肃穆的御史大人,声音清浅平稳,无波无澜,缓缓道出当日完整经过,一字一句清晰传遍整座大殿。
      “那日清晨,我行至京郊别院附近,亲眼看见数辆密闭马车驶到别院前,车上皆是女子。别院门口守卫森严,入门之人皆需出示一枚令牌核验,方可放行。没过片刻,送女子入院的随从仓皇跑出院子,神色慌乱奔走,一枚令牌不慎从他袖中滑落,掉落在别院门外官道之上。”
      “我本欲上前拾起查看,可转瞬之间,别院之内火光冲天,浓烟四起,大火骤然蔓延。我一时心急,顾不上多想,弯腰拾起地上令牌,只想持令入院,看看能否救出院内被困之人。再后来,府尹便带兵到了。”
      她叙述客观冷静,没有刻意辩解,也没有刻意卖惨,真真假假掺杂着平铺直叙还原当日所见所行。
      御史大夫闻言,俯身拿起案上那枚关键东宫通令,高举示众,目光锐利看向林芊辞,直击最致命的问题:“此枚便是你当日拾起的令牌,你且看清,你可知晓,这是谁的通行令牌?”
      此言一出,太子呼吸微滞,太傅心里骤然一紧,全场瞬间屏息。
      要知晓,林芊辞是养在深闺的寻常女子,从未踏足朝堂,也无资格接触宫内器物。若是她此刻应答知晓这是东宫令牌,便足以坐实她早已私下窥探朝堂秘事,暗中卷入皇子权谋纷争,绝非无意间路过的无辜旁人。
      届时无需旁人再多举证,朝野上下便会认定她早有预谋,主动掺和储位争斗,哪怕她无心攀咬太子,也会被强行打上东宫党羽的标签,让太子无端蒙受私结外臣、暗通民间的非议,百口难辩。
      林芊辞抬眼淡淡扫过那枚玄铁铸就的通令,神色坦荡,从容摇头,应答干脆利落:“不识,臣女未曾入朝为官,从未见过宫中制式令牌,不知此乃谁人之物。”
      闻言,身侧太傅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悄悄松了一口长气,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还好,她没有踏入御史布置的陷阱,一句话,避开了勾结东宫的最大嫌疑。
      可危机并未散去,御史紧接着追问下一个要害问题,直击她证词最大的漏洞:“既然只是偶然路过,那日你为何会孤身前往偏僻荒凉的京郊别院一带?”
      这一问,直击软肋。
      林芊辞唇瓣轻抿,骤然陷入长久的沉默。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回答,她垂着眼帘,长睫覆下一片浅影,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淡却苍白无力:“我只是那日突发兴致,想去京郊山野散心而已。”
      此话一出,殿内立刻响起细碎的嗤笑。
      不等御史继续发问,二皇子麾下一名御史官员立刻跨步出列,手持朝笏,厉声发难,抓住这个致命漏洞穷追猛打:“一派胡言!京郊别院荒僻阴冷,周遭多是乱岗荒地,从无美景可赏。寻常贵女出行皆会去往城南花苑,且必然随身带着侍女仆从,岂会孤身一人前往凶险郊外?你说辞漏洞百出,分明是欲盖弥彰,当日前往别院,本就心怀不轨!”
      话音落下,其余二皇子党羽纷纷附和,朝堂声讨声此起彼伏,步步紧逼,想要逼她慌乱失言,从而牵连太子。
      所有人的恶意扑面而来,枷锁沉重,四面皆是咄咄逼人的诘问,可林芊辞依旧没有半分慌乱。她抬眸环视四周一众刻意发难的官员,眼底一片清明,语气清冷通透,一语戳破众人真实目的,字字清晰响彻大殿。
      “诸位大人好大阵仗。”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冷冷,穿透整个大殿的嘈杂。
      “臣女方才所言,是真是假,自有事实可证,有踪迹可查。而诸位大人呢?”她微微一顿,语气不急不缓,“臣女说自己‘突发兴致’,诸位大人便说我‘一派胡言’;臣女若是换一套说辞,想来诸位大人也自有另一套‘一派胡言’等着。横竖在诸位口中,臣女说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是别有用心。”
      “既然如此,诸位又何必费心问我?直接写定供词,画押了事,岂不更省时省力?”
      殿内骤然一静。
      几名御史面色微变,下意识去看上首的二皇子。那最初发难的官员冷哼一声:“你这是在讥讽朝廷命官?”
      “臣女不敢。”林芊辞微微垂首,姿态恭顺,语气却清淡如故,“臣女只是在想——诸位大人如此笃定臣女‘心怀不轨’,想必是早已查明了真相。那臣女倒要请教大人,您口中那‘不轨之心’,究竟指向何人、何事?”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那官员的视线。
      “大人若是说得出来,臣女甘愿领罪;大人若是说不出来——”
      她顿了顿,却字字清晰。
      “那便是以莫须有三字,强加罪名于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大雍立朝百年,朝堂之上,可有这样的规矩?”
      殿中落针可闻。
      那官员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驳斥。他若说“不轨之心”指向谋逆之事,那便需要拿出实据;他若说指向与太子有关,那便是无证妄议储君——两头都是险,他哪一个也不敢轻易出口。
      那御史被林芊辞一席话堵得面色铁青,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敢贸然接话。
      可他身旁另一人已冷笑着开口:“林姑娘好利的一张嘴,只是你说来说去,也未曾解释清楚——你究竟为何孤身一人,出现在那荒郊别院?”
      殿中众人的目光重新聚拢过来。
      林芊辞沉默了一瞬,她知道,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以言辞挡开锋芒,真正的要害从未被解开。那日她去京郊,确实另有隐情,她无法出卖陆六娘,也没法袒露自己在找二皇子的罪证。
      “臣女已经说过,只是突发兴致。”
      “突发兴致?”那官员扬高了声调,环顾四周,笑声讽刺,“诸位同僚可听见了?一个官家女子,独身一人穿行荒郊,连个侍女都不带,竟说是突发兴致,这兴致,也未免太过离奇。”
      殿内附和的低笑声再次响起,虽不似方才那般喧嚷,却更添几分轻蔑。
      林芊辞余光扫过西侧朝臣列班,心忽然沉了沉。
      ——太傅。
      太傅袍袖隐隐绷紧,他垂着眼,像是在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朝笏,可他指尖的力度已经让那象牙面泛出细微的白痕,他身边一位老臣低声说了句什么,他微微颔首,下颌线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在急。
      林芊辞从未见过父亲露出这样的神色。他一向是风清云淡的做派,即便是朝堂上刀光剑影,他也从不动声色。可此刻,他那双平素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里,分明压着一层暗涌。
      可太傅若不出声……
      朝堂上就无人再去救她了。
      “林姑娘。”那官员再次开口,语气已带上几分不耐烦,“你若是无从解释,那臣便斗胆请旨——。”
      “慢着。”
      “芊辞是臣之女,按律臣当避嫌,不敢妄言。然臣深知其品性,绝非那等轻浮狡诈之人。”太傅微微一顿,“臣以为,她未必是心怀鬼胎,或许……是有难言之隐。”
      殿中一阵骚动。
      二皇子党羽面面相觑,那发难的御史立刻皱眉:“太傅此言差矣。朝廷审案,讲究实证,岂能以难言之隐四字搪塞?她若真有冤屈,为何不说?分明是编不出合理的借口!”
      “正是!”另一人附和,“太傅爱女可以理解,但法不容情,她若真无辜,为何不敢说出那日去向?”
      几名官员纷纷出言,一时间殿中声浪又起,满是质疑与逼迫。
      林芊辞站在太傅身侧,听出太傅话里的隐忍,在为她争取余地,可朝堂之上,没有人会给这个余地。
      殿中催促声越来越大,甚至有官员开始质疑太傅是否有意包庇。
      太傅环顾四周,目光一一扫过那些不依不饶的面孔,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也没有人替林芊辞说话。
      曾经与太傅交好的几位朝臣,此刻都垂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太子碍于储君身份,无法当众出言庇护,一举一动皆受人监视,束手束脚。
      偌大的朝堂,竟无一人可救她。
      朝殇不动声色扫视全场,看清了满殿官员居心叵测的神情,看清了二皇子眼底暗藏的算计,也看清了帝王面上渐渐泛起的疑色。
      他清楚,再这样下去,不用片刻,林芊辞便会被众人定罪。
      朝殇袖中双拳缓缓攥紧,心底已然做好决断,准备上前出言解围。
      “父皇,儿臣有事起禀。”
      众人循声转头,只见立于百官末席、素来如同透明人一般的十一皇子朝殇,缓步迈步走出队列。
      一身素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清瘦疏离,眉眼覆着淡淡寒意,周身始终与世隔绝的冷意被彻底打破。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朝野皆知,这位十一皇子素来无心朝政,常年闭门独处,从不参与朝堂会审,更从不插手皇子纷争。今日三司会审储位相关重案,他竟一直立于殿中旁观,如今更是主动出列启奏,属实出人意料。
      高位之上,帝王面色不耐,指尖冷淡叩了叩御座扶手,压根不愿让他搅入这场混乱的储位风波,语气不带半分情面,径直冷声道:“退下,待案件审理完毕,再容你禀奏。”
      直白的回绝,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可朝殇分毫未退,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愠怒,抬眸直视御座,声音清冽平稳,却刻意拔高音量,确保大殿之内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听见,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儿臣所言之事,并非私事,与案犯林芊辞息息相关。”
      此言一出,大殿喧嚣瞬间骤停。
      皇上狭长的眼眸沉沉落在朝殇身上,目光裹挟着层层深究与怀疑,还有君王俯瞰臣子带的审视威压,打量着这位一向避世的皇子,猜不透他此刻贸然出面的用意。
      朝殇无视满堂注视与帝王威压,从容抬步,一步步穿过两侧文武百官,径直走到阶下戴枷跪地的林芊辞身侧。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里,他没有站立回话,而是缓缓屈膝,双膝重重落在冰凉的青石地面,干脆跪在了林芊辞身侧,与她并肩而跪。
      全场彻底寂静,所有人满心疑惑。
      十一皇子素来清冷孤傲,从不与旁人亲近,如今竟为了一个涉案女子,自降身份跪在罪阶之上,此事何时牵扯到了一向置身事外的十一皇子?
      身侧,林芊辞浑身微僵,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人,眼底翻涌着浓浓的警惕与茫然。她看不清朝殇的用意,猜不透他此番贸然出头究竟是敌是友,不知道他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更不知道他是想帮自己,还是想将自己拖入更深的泥潭。
      万众瞩目之下,朝殇坦然开口,声音清晰响彻整座奉天殿。
      “那日林芊辞孤身前往京郊别院,并非偶然,更非图谋不轨——她是去赴儿臣之约。”
      轰——
      一句话落下,整座大殿彻底炸开,百官哗然,方才咄咄逼人的御史差点把朝笏掉了。
      朝殇神色坦荡,没有半分躲闪,迎着满殿探究的目光,从容道出完整缘由,坦然袒露二人隐秘情愫:“儿臣对林芊辞暗生情愫,只是儿臣素来不喜张扬,她又是闺阁女子,故而从未禀明父皇,也不曾告知任何人。那日相约京郊,不过是想寻一处安静无人之地,独处闲谈,避人耳目。她之所以孤身一人、不带侍女,正是因为赴的是儿臣的约,不愿被旁人知晓。至于儿臣……。”
      他微微一顿,声音低了些,“儿臣因去给辞儿买了些吃食耽搁,晚到了一步,等赶去时,她已被府尹带走。”
      话音落下,二皇子一党尽数脸色铁青,方才咄咄逼人的诘问瞬间卡在喉头,再也无法继续发难。
      太子望向朝殇的眼神变了变。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回赏花宴上,朝殇对林芊辞毫无印象,甚至不曾多看一眼。不过短短数日,何来暗生倾慕、私下幽会一说?这个素来透明的弟弟,今日这一跪,绝不简单。
      但太子没有开口。不管这番私情是真是假,朝殇既已当众认下,那林芊辞证词中最大的破绽便被堵死了。此刻拆穿,无异于将林芊辞重新推回火坑,帮二皇子党羽重新打开缺口。
      他只是深深看了朝殇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
      唯有林芊辞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
      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甚至比方才受审时更加平静。但若有人仔细去看,会发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微微发颤。
      这个谎,编得几乎天衣无缝。
      可她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竟用这种方式,不与她商议,不给她丝毫准备,直接当着满朝文武,将“私情”二字钉在她身上。从今往后,她林芊辞在世人眼中,便是与皇子暗通款曲的女子。她多年经营的名声、她暗中布下的棋局、她小心翼翼维护的清白门楣……
      全毁了。
      她垂着眼帘,长睫覆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甲掐入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不能慌、不能怒。
      他已替她填上了那个致命的缺口,这是唯一的生路。
      朝殇,这一招,走得可真够狠的。
      可她不能在此刻露出一丝不满,甚至不能多看他一眼。她只能沉默地跪在那里,将所有情绪藏进那副始终平静的躯壳里。
      朝殇没有看她,只是在她身侧极轻极快地低声道了一句——
      “先活着。”
      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人能听见。
      林芊辞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掌心,掌心里已是一排深深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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