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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别太早 周日,顾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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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顾念故意卡着时间到画室。
沈寂昨天说“下午。别太早。”她记住了。所以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提前半个小时到,也没有在路上磨蹭——她只是按他说的时间,不快不慢,刚好在下午两点走到画室门口。
门虚掩着,走廊里有松节油的气味。她从门缝里看到了他的背影。白色校服,微分碎盖的头发遮住了后颈。
他面前支着画板,纸上起了一层淡灰色的底色,还没有具体的形状。她推门进去,脚步很轻。他没回头。她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椅面上有铅笔灰,她没擦。
“来多久了?”她问。
“没多久。”他没抬头,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
她注意到他今天没有画静物,也没有画窗外的梧桐树。画纸上是一组杂乱交叠的线条,看不出形状。他握笔的手指——指节有一点泛白,和昨天在奶茶店里挡在她前面时一样。周男昨天说了,周日之前交不出来,你等着。今天是周日。他在画,但他画的不是周男要的。
她没有问。从帆布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上次画了一半的那页。上次他教她画圆,她画了十六个,最圆的那个能看出来是圆了。
今天她想画点别的。偏头看了一眼他的画板,他在调一种很暗的灰色,不是平时画天空或建筑的那种灰——更沉,像下雨之前云层最厚的那块。
她把目光收回来,在纸上画了一根线。又画了一根。她不知道他在画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他今天和平时不一样。不是不说话的那种安静——他平时也不说话。是更沉的那种安静,像他调色盘上那块灰。
过了快半个小时。他把画笔搁在调色盘边缘,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白衬衫被窗外的光勾了一道干净的边。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垂下眼睛,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那里有一点干裂,和昨天在操场上蹭的位置一样。放下手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转身走回画架前面。没有看她,继续画。
她看着他调色盘上那块灰。她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你还好吗”。只是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片银杏叶。
叶脉很细,她用铅笔一笔一笔地描。妈妈说过银杏是活化石,比恐龙还老。年年落,年年长。她把叶子的边缘描重了一点,叶柄画得很直。
然后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放在两人中间的画架边沿。没有说话,继续低头画自己的。就像他之前把废纸推到她手边说“照着画”一样——没有解释,没有邀功。
他偏头看了一眼。那片银杏叶,线条歪歪扭扭,边缘被她用橡皮擦了好几次又重描,纸面有一点点起毛。他看了大概两秒,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放在自己画板旁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把那张纸放在画板旁边之后,握笔的手指——指节没有那么白了。
画室里的光影慢慢往西移。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近了,又远了。鸟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她继续画自己的速写,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画了几笔,把画笔搁下调色盘,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她熟悉的《素描基础》——旧的,封面有一点卷边,书脊用透明胶粘过。和送给她的那本一模一样。
他翻到某一页,看了片刻,然后把书放在两人中间的画架边沿。那一页画的是树——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伸向天空,和她第一次在操场长椅上看到的那棵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着那页画。没有说话,把书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两本书,同一页,同一棵树。她的那本扉页上写了他的名字——沈寂,两个字很小,在左上角,铅笔写的,笔迹很轻,像怕被人发现。他那本扉页上没有字。但她知道这两本书是同一本,就像他们画的是同一棵树。
过了好一阵。他把铅笔放下。“你的圆画得怎么样了。”
“……还在画。”
“画一个。”
她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圆。还是不太圆,左边比右边高了一点。他看了一眼。“进步了。”她低头看着那个不太圆的圆,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这一次她没有藏,让他看见了。
就在这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路过——停了。门被推开。不是猛地一把推开,是很轻的、客气的推法,然后一个人靠在门框上。周男。
今天没有带跟班,也没有喝酒。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扫过画室——顾念坐在沈寂旁边,两本一模一样的《素描基础》摊开在同一页。
他笑了一下。很淡。“沈寂,上次跟你说的那几张画,下周社团展要是不在,你知道后果。”没有等沈寂回答,目光移向顾念,停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沈寂没有抬头。但他握着铅笔的手指指节又有一点泛白。她把那张银杏叶往他手边推了推,没有说话。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很短,大概只有半秒。
然后拿起铅笔继续画。画的不再是那些杂乱交叠的线条了——是一棵树。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伸向天空,和书上的那棵一模一样,和她第一次在操场长椅上看到的那棵一模一样。他把那片银杏叶夹进了书里。
她看着他画那棵树。想起第一次在操场看到他蹲在地上捡画的傍晚,他也是这样——被人踩碎了画,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来,不急不躁,然后第二天早上继续坐在长椅上画。他从来不会被那些人逼到墙角。他只会继续画。
她低头削铅笔。铅笔芯断了好几次。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手里的削笔刀拿过来,把她断掉的铅笔重新削好。削完递给她,没有看她。她接过笔,指尖碰到他的指尖。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收回。大概顿了半秒。然后继续画自己的画。
傍晚的光从窗户斜进来,把整间画室染成淡金色。他站起来收拾画具,她把速写本放进帆布包。
“明天还来画室吗?”她问。
“周一有课。在教室,不是画室。”
“那我去教室。”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她拉开门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别太早。”
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别太早。又是这三个字。他说了两次了——昨天在奶茶店,今天在画室。不是拒绝,是提醒。提醒她不要一个人大清早坐在空画室里等他。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小团东西在慢慢化开。
“知道了。”她说。然后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