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周六 周六下午, ...


  •   周六下午,半糖的客流比平时翻了一倍。

      顾念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两声——不是平时那种清脆的叮铃,是被人撞到之后短促的哗啦。店里四张小桌子全满,靠窗那排坐了三个对着电脑改PPT的女生,角落那对情侣分一杯奶茶,中间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围了五六个社团的人在讨论海报配色。吧台前面还站了三个等单的客人,其中一个举着手机拍吧台上的成品杯,大概在发朋友圈。

      双马尾在吧台后面手忙脚乱地封杯,看见她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很微妙的东西——不是欢迎,也不是不欢迎,是那种“你来了,正好”的求救信号。

      沈寂在雪克杯旁边调茶。没有抬头。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长袖,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面前摆了一排空杯,他正在同时处理三张单子。动作还是很稳,但节奏明显比平时快了——左手摇雪克杯,右手已经在拿下一张单子,眉心微微往下压。那是她熟悉的专注。和画室里调色、操场边画树、蹲在地上捡画时一样。

      “柠檬茶?”双马尾已经替她问了。

      “嗯。我自己点。”她把帆布包放在老位置上,没有坐下,直接走到收银台前面。屏幕亮着,上一个客人的订单还没清。她看了一眼——波波奶茶,常温,全糖。按了结算。然后开始给自己点单。手打柠檬茶,少糖,去冰。按了三下,对了。

      双马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寂一眼。沈寂正把调好的茶倒进出品杯,头也没抬。但顾念注意到他倒茶的动作顿了一下——大概是听到她点单的节奏,知道她已经不用人教了。她的嘴角悄悄弯了一下,低头拿杯子的时候,弧度还在。

      她靠在吧台边等自己的柠檬茶,没有急着坐下。店里人越来越多,门口又进来四个男生,穿着篮球服,刚打完球,满头汗,一进门就嚷着要四杯冰奶茶。双马尾刚封完上一杯,还没来得及抬头。沈寂一个人调茶,手边还有三杯没出。

      “我来接单。”顾念把柠檬茶放在吧台边,走回收银台。

      四个男生七嘴八舌地点了四杯不同的奶茶,要求全都不一样——一杯要少糖,一杯要多糖,一杯要换燕麦奶,最后一杯要加双份波波。她一个一个按过去。少糖按一下。多糖按两下。燕麦奶在奶类第一排第二个。波波在配料栏第二排第三个,加双份就按两下。没有翻那张小票。四个单子按完,她把小票撕下来放在吧台上,回头看了沈寂一眼。

      他正把一杯柠檬茶递给等单的客人。接过小票的时候扫了一眼,然后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开始调茶。但她注意到他拿起雪克杯的时候,眉心压下去的那道纹松了一点点。很小的一点点,但她看到了。她转过身继续接单,心里有一小团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三点半,店里迎来真正的高峰。门口排了五六个人,外卖骑手进进出出,封口机嗡嗡响个不停。双马尾在调茶,沈寂在封杯,顾念在收银台前面接单。三个人像一条不熟练但勉强运转的流水线。

      一个外卖骑手推门进来催单,说上一单已经超时十分钟。双马尾头也没抬:“快了快了。”沈寂把刚封好的两杯推过去,骑手拎起来就跑,门还没关严人已经上了电动车。

      顾念正低头给一个女生点单——手打柠檬茶,三分糖,少冰。她按了两遍才按对,因为身后另一个客人在问“还要等多久”,她分了一下心。女生付完钱走了之后,她转身去拿放在吧台边的柠檬茶,想递给等在旁边的一个男生。

      手刚碰到杯壁——那杯不是柠檬茶。是她自己点的那杯,喝了一半,杯口还有她刚才留下的唇印。她赶紧放下,重新拿了另一杯。转身的时候手肘碰到旁边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刚封好的奶茶,晃了一下。她伸手去扶——扶住了。杯子没倒,但杯口溅出几滴奶茶,洒在她手指上。温热的。

      沈寂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走了那杯晃动的奶茶。放在吧台上,用抹布擦掉溅出来的那几滴。然后看了她一眼。

      不是责怪。也不是安抚。就是看了她一眼。很短,大概只有半秒。然后继续调茶。

      但她在那半秒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不耐烦,是确认。确认她没有被烫到,确认她没有慌。然后他就收回去了。像什么也没发生。但她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蜷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那半秒的注视在她手背上留了点什么,虽然他的目光只是从她脸上扫过去,并没有碰到她的手。

      她用指尖蹭掉手指上的奶茶。还是温的,比刚才更温了一点。继续接单。但接下来的几单,她按屏幕的时候,指尖比平时慢了一点点。不是因为忘了按钮在哪,是心思有一小角还停在刚才那半秒上。

      傍晚快六点的时候,店里终于空下来。双马尾去后面吃饭,沈寂在补冰块。顾念靠在吧台边,把自己今天记的所有小票一张一张叠好。按错了一次——少糖按成了多糖,客人说没关系,她还是重按了。按漏了一次——忘了加波波,沈寂在旁边补了一句“波波”,她赶紧加上。其余全对。

      沈寂从冰柜边走过来,把她叠好的小票拿起来翻了翻。没说话。放回去的时候在吧台上用枝节轻轻蹭了一下。像盖章。

      她低头笑了一下。比平时大了一点,但很快收住了。继续擦吧台上的水渍。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不是风铃那种轻响,是猛地一把推开,门把手撞到墙上,砰一声。

      周男站在门口。身后还是那两个跟班,一个潮牌一个棒球帽。三个人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他喝了酒。眼圈发红,胆子比上次大。

      他扫了一眼店里——双马尾不在,沈寂一个人在吧台后面。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顾念身上。停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是笑。

      “哟,顾小姐。”

      顾念没抬头。继续擦吧台。但她的手指在抹布上收紧了一点,随即松开。

      他走到吧台前面,一只手搭在台面上,往她这边凑了凑,“你不是顾家的大小姐吗?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

      “要喝什么。”她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上次在操场上一样——像两块冰。但她握着抹布的那只手,指节有一点泛白。

      周男顿了一下。上次在操场被她的气场压回去的记忆显然还在。但他喝了酒,还是说了下去。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吧台后面的人能听见。

      “不喝什么。就是好奇——你天天跟这个穷鬼混在一起,图什么。”

      沈寂从冰柜边走过来。没有绕到吧台前面,只是站在吧台后面,和顾念隔了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她感觉到他靠近时带过来的一点点温度——不是体温,是他身上那股很淡的肥皂味。

      “出去。”

      声音不大。但和周男上次听到他说“没空”时的语气完全不一样。那一次是平的、淡的。这一次是沉的。像石头压在桌上。

      周男看着他,又看着顾念。嘴角还是扯着的,但笑容已经挂不住了。

      “行。”他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沈寂,“上次跟你说的那几张画,周日之前交不出来,你等着。”

      转身推门。门把手又撞到墙上,风铃哗啦啦地响了一阵,才慢慢停下来。

      顾念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吧台边缘。心跳比平时快,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直到它完全静止。然后她发现自己刚才憋了一口气,现在慢慢吐出来了。

      沈寂没有说话。他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沿,拿起雪克杯继续调茶。动作和平时一样,不急不躁。但她注意到他握雪克杯的手指——指节有一点泛白。他在生气。不是气周男,是气自己刚才没有更快地挡在她前面。

      “周日要交什么画。”她问。

      “没答应过的。”

      “他们以前也这样?”

      他没回答。把调好的茶倒进出品杯,封口,放在吧台上。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她。

      “你以后别在店里待太久。”

      “为什么。”

      “刚才那种事还会有。”

      “我不怕。”

      他看着她。又是那种眼神——和第一次在操场上说“跟你没关系”时一样。不是冷漠,是推开。是太清楚自己身上带着什么,怕那些东西溅到她。但这一次,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他看了她两秒,那两秒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只是垂下眼睛,拿起下一张单子。

      她把抹布拿起来,继续擦吧台。擦到他刚才放过雪克杯的那一小块台面——不锈钢台面上有一小圈水痕,是她杯子留下的,和他的水痕叠在一起。她用抹布把那两圈水痕一起擦干净了。擦完之后她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那块不锈钢凉凉的,但好像比平时温了一点点。

      晚上快打烊的时候,店里只剩她一个客人。双马尾在后面算账,沈寂在收银台前面清点今天的流水。

      顾念靠着椅背,目光散漫地落在吧台方向。

      沈寂翻了两页。余光里,窗边那个人影还在。他伸手去拿笔,指尖刚碰到笔杆——她的目光正好扫过来。那支笔滚了一下,从本子上滑出去,啪嗒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弯下腰去捡。蹲下去的时候没有立刻站起来,在柜台下面停了一拍,稳了稳。然后直起身,把笔放回本子旁边。没有看她。继续翻账本。翻了两页,笔拿在手里,没写字。又翻了一页。

      顾念看着他翻账本。翻了两页,没写字。她的指尖抵着杯沿,悄悄弯了一下唇角。转瞬便敛去,低头装作专心喝茶。但低头之后,嘴角的弧度还在,很小,没有完全收住。原来他也有手忙脚乱的时候。虽然只有一支笔掉在地上的那么一小会儿,但她看到了。

      她把帆布包背好,走到吧台前面。

      “走了。”

      “嗯。”

      “明天周日。你画画吗。”

      他笔尖顿了一下。“画。”

      “在画室?”

      “嗯。”

      “那我去。”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她推门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下午。别太早。”

      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风铃响了一声。下午。别太早。他没有说“你别来”。他说的是“别太早”。不是拒绝,是提醒。提醒她不要一个人大清早坐在空画室里等他。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三个字太像沈寂了。他不会说“我等你”,不会说“你来吧”,不会说任何让人有负担的话。他只会说“别太早”,然后在下午的时候,坐在画室里,等她推门。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今天记的那摞小票。最上面那张背面没有字——今天她没有按错太多,他不需要写了。但她翻开第二张。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字迹很轻,像是顺手写的。

      “少糖多糖都对了。波波也对了。”

      她站在路灯下面,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都对了。他说都对了。然后她不自觉笑了一下,弧度比平时大,而且没有立刻收住。在路灯下面,没有别人看见,她多笑了两秒。

      她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路过操场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梧桐树下的长椅空着,月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明天下午,画室。别太早。她把小票在口袋里轻轻捏了一下,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但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但她自己知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