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遇沉星》付言雪

5、失手 周五下午没

　　周五下午没课，顾念到半糖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双马尾不在，吧台后面只有沈寂一个人。他正弯着腰往冰柜里补货，一箱牛奶拆了一半，一盒一盒码进去，整整齐齐。

　　“双马尾呢？”

　　“请假。”他没抬头。

　　她走到老位置坐下。靠窗那张桌子已经被她坐出了某种理所当然——桌角有一小片掉漆，是她上次放杯子时蹭的。她把帆布包放好，拿出速写本。翻到画了一半的那页，铅笔在纸上起了根线，又停了。

　　其实没什么好画的。她就是想来。

　　店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两三桌。沈寂在吧台后面洗杯子，雪克杯倒扣在沥水架上，杯壁的水珠顺着不锈钢滑下来。她低头画了几笔速写本的边缘，又抬头看他一眼。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长袖，袖子推到小臂中间。手腕上还是那块淡青色的铅笔灰痕迹，好像永远洗不干净。

　　店里的音乐换了，不是那首老英文歌，是一首她没听过的钢琴曲，调子很缓。她跟着拍子在纸上画了几根线，又去看他。

　　他正站在收银机前面，拿笔。收银台上放着一支圆珠笔，夹在记账本旁边。他伸手去拿。

　　指尖碰到笔杆的时候，那支笔滚了一下，从本子上滑出去，掉在地上。啪。很轻的一声，但在安静的店里，她听得很清楚。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好像也没想到会掉。然后弯下腰去捡。蹲下去的动作不快不慢，但起身的时候后脑勺轻轻磕了一下收银台下面的抽屉把手。极轻的一下。他用手背挡了挡，站起来，把笔放回本子旁边。然后抬起眼睛往她这边扫了一眼。很快，半秒不到，又收回去了。

　　她正好在看。

　　他低下头翻记账本，翻了两页。笔拿在手里，没写字。又翻了一页。然后才把笔落在纸上。

　　她低头喝了一口柠檬茶。杯沿压在嘴唇上，凉的。她没笑。但杯沿从唇边移开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收住。很小。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划了一道水痕。然后继续低头画画。画了什么她没注意。等回过神来，纸上多了一个弯腰捡东西的人影——蹲在吧台后面，手扶着抽屉把手，后脑勺差点撞上去的那个姿势。

　　画得很丑。比例全不对。但她觉得挺像的。

　　傍晚客人渐渐多起来。双马尾不在，沈寂一个人在吧台里外忙。一个女生在点单，说了一长串要求，他把重复的话听成了两遍，转身去拿珍珠的时候多拿了一勺，又放回去半勺。

　　顾念坐在角落里看他忙。他干活的时候嘴唇抿着，眉心微微往下压，是那种专注但不紧绷的专注。像在画室调色，像在操场画树，像捡起那些被踩脏的画纸。她发现他做什么事都是这个表情。

　　她端着杯子走到吧台旁边，把空杯放在杯架上。“走了。”

　　他正往雪克杯里倒茶，点了下头。“伞还你。”

　　“那把旧伞？”

　　“嗯。放在门口就行。”

　　“明天。”

　　“……明天我有晚班。”

　　“那我晚点来。”

　　他摇雪克杯的手顿了一下。冰块撞着杯壁——沙沙沙。然后继续摇。

　　她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玻璃窗上的水雾比刚才更厚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透过模糊的玻璃，吧台后面的他正在把调好的茶倒进出品杯里。动作很稳，没有洒出一滴。

　　她看着玻璃上他模糊的影子。刚才收银台上那支笔掉下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是看别人。是看她。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走出半糖那条街，拐进学校侧门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鞋面上沾了一点奶茶店门口的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的。

　　她想起他蹲下去捡笔的样子。后脑勺撞到抽屉把手，他用手背挡了挡。然后站起来，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和那天在操场捡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他是不是只有在她在的时候，才会掉东西。

　　她把速写本从帆布包里掏出来。站在路灯下面翻了翻，翻到最新画的那一页——蹲在吧台后面捡笔的人影。歪歪扭扭的，但她认得出是谁。

　　她把速写本合上。路灯橘黄色的光落在她帆布鞋的鞋尖上，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路过操场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梧桐树下的长椅空着，月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了一层淡银色的光。

　　她站了片刻，想起他在画室里画那棵梧桐树的样子。

　　叶子快落光了，但他还是画了。

　　明天晚班。那她就晚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