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同居协议》南檐客

32、那首曲子 周

　　周肆走后的第四年春天，林灯去了趟旧货市场。

　　她不是去买东西的。
　　她只是有一天下午坐在阳台上发呆，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她忽然想起那台旧电钢琴，想起他说的那句“谱子上写着给晚睡的人”。
　　那首曲子他一直弹得断断续续，他总说后面那段忘了。

　　林灯想找到那份谱子。

　　旧货市场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两边是半旧的铺面，堆着各种落灰的旧物。
　　她走得很慢，一家一家地看过去，终于在最里面那家昏暗的乐器铺子里，看到了一个纸箱子。
　　纸箱里堆着几摞散落的琴谱，边角卷曲，纸张泛黄。

　　“老板，这些琴谱怎么卖？”她蹲下来翻着。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在旁边修一把旧二胡：“随便挑，五块钱一本。”

　　林灯一本一本翻过去。大部分是练习曲，车尔尼、拜厄、哈农，还有一些流行歌的简谱，她翻到箱底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本边缘已经卷起来的练习册。
　　封面是手写的几个字——“C大调小夜曲，给晚睡的人。”

　　她轻轻抽出来。

　　纸张很薄，边缘已经泛褐，但音符抄得很工整，附带着指法标记。
　　她翻到第二页，目光落在那段曲子的尾声处，停在纸页的右下角，那里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极浅的字迹。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因为铅粉嵌进了纸纤维里，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那行字很短：“如果她睡着了，就不弹了。”

　　林灯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她想起很多个夜晚，她在隔壁房间辗转反侧，他在这边亮着一盏小灯，手指轻轻按在琴键上。
　　她从来没有看到他弹完过那首曲子，他总是弹到一半就停下来，像是怕吵醒什么。

　　她合上琴谱，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把琴谱放在台面上：“老板，这本多少钱？”

　　老板看了一眼：“这本旧了，你给两块钱吧。”

　　林灯付了钱，把琴谱放进包里，转身走出乐器铺子。
　　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老旧街道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沿着街边走了一段路，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站住了。

　　她把琴谱抽出来，翻开那一页，看着那行铅笔字，看了很久。
　　“周肆，”她轻声说，“你藏得真深。”

　　她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换了拖鞋，把那本琴谱放在书桌上，然后把那台旧电钢琴的琴盖打开，翻到那首曲子的第一页。
　　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按下了第一个音符，琴声很轻，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开来。

　　她顺着谱子弹了下去，有些地方她的指法不够熟练，落键不够流畅，会顿一下。
　　但她没有停下来，断断续续地弹完了整首曲子。

　　弹到尾声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音符上，没有抬起来。
　　琴键发出悠长的余响，在空气里慢慢消散，她坐在琴凳上，看着面前那一排黑白琴键，窗外的路灯透过薄窗帘透进来，落在琴键上，像蒙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周肆，那行字我看到了。”她说，“你骗了我，你说你忘了后面那段，你没有忘，你把那段留在谱子上了。”

　　她坐在那里，把那本琴谱合上，放在了书桌左手边的抽屉里，旁边放着那把旧藤椅。

　　“以后我也弹这首曲子，等哪天我弹顺了，就不用看谱了，到时候，我想弹几遍就弹几遍。”

　　她关上抽屉，摸了摸那条挂在玄关的围巾，然后走回房间，关上了灯。
　　客厅里暗下来，只有那台旧电钢琴的影子安静地立在窗边，像是一直在等着她明天再坐下来，弹那首没有写完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