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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猫的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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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开始变老,是在周肆走后的第三年。
这三年里,林灯换了工作,搬了一次家,从那个十五楼的老房子搬到了稍远一点的一个带阳台的小公寓。
岁岁跟着她一起搬了过来,在新的阳台上重新安了窝,每天晒着太阳打盹,偶尔跳到她的膝盖上,窝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但今年春天,岁岁忽然不怎么动了。
林灯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岁岁趴在阳台的地砖上,眼睛半睁半闭,毛色虽然还是橘白相间,但光泽明显暗了不少。
它的呼吸变得很浅,像是不太愿意用力。
“岁岁?”林灯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岁岁微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它想站起来,前爪撑了一下地,又无力地趴了回去。
林灯抱它去了宠物医院。
医生检查完,摘下手套:“它年纪大了,器官在自然衰退,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老了,你多陪陪它,让它舒服一点就行。”
林灯坐在诊室里,抱着岁岁,听医生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低着头,手指轻轻地顺着岁岁的脊背,从头顶一直捋到尾巴尖。
岁岁在她怀里闭着眼,呼吸很浅,但均匀。
回家的路上,林灯没有打车。
她抱着岁岁慢慢地走,让春天的风从路边的树丛里穿过来,吹在岁岁微微发凉的耳朵尖上。
“岁岁,你听到了吗?医生说你就是老了。”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岁岁温热的背上,“不是生病,是老了。”
岁岁没有回答。
但它的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林灯的手背。
回到家里,林灯把岁岁放在阳台的猫窝里,又去厨房倒了一小碗温水放在它旁边。
岁岁看了看那碗水,没有动,它只是趴在窝里,看着阳台外面,灰蓝的天空和远远的楼宇。
那天晚上林灯把岁岁抱到了床上,让它睡在自己枕头旁边,给它盖了半条自己的围巾。
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已经洗过很多次,毛线有些起球,但依然柔软。
岁岁窝在围巾下面,暖和地蜷成一团,呼噜声轻轻响着。
第二天早上,岁岁没有吃猫粮。
林灯把猫粮换成更软和的肉泥,用温水化开,端到它面前,岁岁低头闻了闻,勉强舔了两口,又别开头。
它趴回窝里,眯着眼,像是在积蓄力气。
林灯蹲在旁边,看着它的呼吸,每一次起伏都很浅,但始终没有断。
它的耳朵微微动着,像是还能听到声音,还能认出人在旁边。
中午的时候,林灯坐在阳台的椅子上。
她把岁岁抱到膝盖上,让它平趴着,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脊背,阳光落在它们身上,暖洋洋的。
“岁岁,”林灯轻轻开口,“你还记得周肆吗?”
岁岁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给你洗过澡,给你买过羊奶粉,给你搭过猫窝,那天他从医院回来,你跑到门口去蹭他的腿,他没抱你,但他弯下腰,摸了你很久。”林灯说着,声音越来越轻。
岁岁的呼噜声变轻了,像是快要听不见了。
林灯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轻轻贴在岁岁的脑袋上。
“他以前跟我说,他养不了你太久,他说怕养不完,但你比他长寿很多了。”
岁岁没有回应。
它的眼睛半闭着,呼吸越来越浅。
傍晚的时候,太阳快要下山了。
橘红色的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岁岁的背上,像给它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林灯摸了摸它的脊背。
岁岁轻轻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安安静静的。
那一眼很长,像是把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都放在了那一瞥里。
然后它闭上眼。
胸腔起伏了最后一次,很轻,然后彻底平复下来。
林灯没有动,她抱着它,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
阳光还在照,风还在吹,阳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颤着。
过了很久,她才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团安静的、已经不再呼吸的小小身体。
她用手掌轻轻盖住它的背,像是想留住最后一点温度。
“岁岁,你也走了。”
她把岁岁放回那个猫窝里,用那条深灰色围巾的一角轻轻盖住了它的身体。
那天晚上,林灯没有睡。
她坐在客厅地板上,靠着沙发,面前放着那个猫窝,岁岁躺在里面,像是在睡觉。
它的毛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橘色,像是一小团被时间磨得温润的光。
林灯坐了一整夜。
没有哭,没有自言自语,只是安静地坐着。
窗外的月光明亮,从半拉的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银色。
天亮的时候,她把岁岁装进了那个它最喜欢的纸箱里,铺了最柔软的旧衬衫。
然后她抱着那个纸箱,打车去了墓园。
那片山坡上,周肆的墓碑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土包。
她蹲下身,把纸箱轻轻放进挖好的土坑里,覆上土,压平,然后把旁边的草皮挪过来盖好。
她蹲在那座小小的土包前面,把手上沾的土拍干净。
“我把岁岁送来了。”她对那块墓碑说,“你替我看好它。”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在那座墓碑和旁边的小土包之间,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她看着那两座紧紧挨着的安息之地,好像她生命里那些短暂又温暖的东西,终于都落在了同一个地方。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山坡下走。
走了一段路,她停了一下,侧过头回头看了一眼,风吹过墓碑的顶端,把旁边那棵小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阳光落在那两座小小的坟上,把草地照得一片明亮。
她回过头,继续往下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