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同居协议》南檐客

20、租赁期满搬离 年

　　年关越来越近，小区楼下挂起了红灯笼。
　　林灯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单元门口贴了一张物业的通知，说春节假期注意水电安全。

　　她推门进屋的时候，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敞开的纸箱。
　　周肆正蹲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几本书，一本一本地往箱子里码。
　　动作不快，但很整齐，书脊朝外，码得一样高。

　　林灯换鞋的动作停住了。

　　她站在玄关看着那个纸箱，看了好几秒，才开口：“你在干什么？”

　　周肆抬头看了她一眼：“整理一些不常用的东西，有些书看完了，放久了落灰。”

　　林灯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箱。
　　里面除了书，还有几件叠好的旧衣服，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她认得，是他入冬时经常穿的那件。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收拾东西了？”林灯蹲下来，拿起最上面那本书翻了翻，是一本旧版的散文集，书页已经泛黄了，“这本你不是说挺喜欢的吗？”

　　“看完了，可以捐掉，不占地方。”

　　林灯把书放回去。
　　她站起来，看着那口半满的纸箱。“你什么时候开始收拾的？”

　　“下午没事，顺手。”

　　林灯走到厨房接了杯水，端着水杯走回客厅。
　　周肆已经把最后两本书放进纸箱，拿透明胶带把箱口封上了。
　　他封箱的动作很仔细，胶带拉平了，两端折进去压紧，像在做一个很干净的告别。

　　“第十九条。”周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租赁期满搬离。”

　　林灯端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合同签了多久来着？”她问。

　　“一年，你搬进来那天起算，现在已经快过完了。”

　　林灯低下头，看着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她其实一直都知道。
　　从签协议那天起，她就算过时间，但等到他真正开始把东西放进箱子里的时候，那些时间才忽然变得具体起来。

　　“你准备搬到哪儿去？”她问。

　　“还没找好，不急。”

　　“那你把这些东西收拾出来，是打算放哪儿？”

　　周肆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看着那个封好的纸箱，停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有些东西，早晚要收拾的，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不如提前理好。”

　　林灯端着水杯站在客厅里。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小区里的红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映出暖融融的光斑。
　　她喝完那杯水，把空杯子放在厨房的流理台上，走到周肆房间门口，站定。

　　“周肆。”

　　“嗯？”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打算在过年前搬走？”

　　周肆正站在书桌前，把那个贴着标签的药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听到她的问题，他没有回头，他低头看着那个药盒，手指在透明的塑料盒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搬家不是临时起意。”他说，“合同到了，早晚要走。”

　　“那你什么时候找房子？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不用，我自己能找。”

　　林灯站在门口，看着他弯腰把那个药盒又拿起来，放进旁边一个更小的收纳袋里。
　　他的动作平稳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周肆，你如果搬走了，岁岁怎么办？”林灯问。

　　周肆的手顿了一下。“你想养的话，就留给你，你要是不方便养，我走之前给它找个领养。”

　　“我没说不养。”林灯走进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只是觉得，你把它捡回来，洗了澡，喂了羊奶粉，给它搭了窝，你舍得送人？”

　　周肆低头看着手里的收纳袋。
　　他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收纳袋的口扎好，放进了纸箱里。

　　“舍不得。”他说，“但舍不得的东西，最后都得舍。”

　　林灯看着他的侧脸。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周肆，你能不能别总是这副样子？”林灯忽然加重了语气，“你每次一说到要走、要搬、要放弃，你就跟没事人一样，你以为你这样，别人心里就舒服了？”

　　周肆转过头看着她，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椅面，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出来。

　　“我不是要让你不舒服。”他说。

　　“那你为什么要走？”

　　周肆沉默了很久，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几盏红灯笼，声音压得很低：“因为留下来，我会越来越不想走。”

　　林灯没有说话，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出他的房间。

　　她走到客厅，蹲在岁岁的猫窝旁边。
　　岁岁正蜷在里面睡觉，听到动静，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闭上眼继续睡了，林灯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第二天早上。

　　林灯醒得很早，她推开房门的时候，客厅里已经亮了。
　　周肆端着一杯水站在阳台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家居服，背影比几个月前更瘦了一些，阳台上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飘起来。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林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下午去看个房子。”

　　“在哪儿？”

　　“西城那边，一个老小区，租金不贵，离医院也近。”

　　林灯点了点头，她站在他旁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那你去看了，合不合适，跟我说一声。”

　　“好。”

　　林灯回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颗番茄。
　　她打开燃气灶，热了油，把打散的鸡蛋倒进锅里。
　　鸡蛋在油锅里迅速蓬松起来，边缘煎出焦黄的边，她动作比以前熟练了很多，虽然算不上多好看，但至少不会把蛋煎糊了。

　　周肆从阳台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鸡蛋盛出来，又往锅里倒番茄。

　　“你学会炒鸡蛋了？”他问。

　　“学了这么久，也该会了。”林灯把番茄炒软，加水，放盐，然后把煎好的鸡蛋倒进去翻炒了两下，“你尝尝。”

　　她盛了一小碗，递给周肆。

　　周肆低头，看着那碗番茄炒蛋，碗还是那个旧碗，是他的碗。
　　他一勺一勺地吃着，没有说话。
　　林灯靠在灶台边，看着他吃。

　　“咸不咸？”

　　“刚好。”

　　“那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自己做饭。”林灯说，“别老吃泡面。”

　　周肆放下勺子，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你以后也会有人给你做饭的。”

　　林灯转过头，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她没有说“我不需要别人给我做饭”，也没有说“你给我做就行了”，她只是看着窗外，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小区里的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树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