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同居协议》南檐客

2、分餐而食 林

　　林灯拖着那个半旧的黑色行李箱，站在电梯里，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走廊尽头，是1503室。

　　门没有锁，虚掩着。
　　林灯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客厅不大，装修是那种最简单的出租屋风格。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没有电视。
　　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落在地板上，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茶几上放着两张打印纸。纸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自己用打印机打出来的。

　　一个年轻男人正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他穿着件浅灰色的圆领卫衣，领口有些松垮，显得锁骨格外明显。

　　他确实很瘦。而且脸色很白，白得没什么血色，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

　　眼睛很黑，瞳孔很亮，但没什么笑意。

　　“林灯？”他开口。声音不冷，但也绝对称不上热情。

　　“嗯，是我。你是周肆吧？”林灯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站在茶几前面，“刚才门没锁，我就直接进来了。”

　　“我知道你没锁门，物业提前跟我说了。”周肆用手里的笔点了点茶几上的纸张，“协议，你先看看。”

　　“协议？”林灯低头扫了一眼。

　　最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临时同居协议》。

　　林灯弯腰拿起来，往下看。

　　第一条：分餐而食。双方各自准备自己的食物，各自清洗自己的碗筷。严禁共用厨具及餐具。客厅及厨房餐桌禁止存放任何食物。

　　第二条：互不打扰。非必要情况，双方不得在公共区域停留超过十分钟进行无意义交谈。休息时间（晚间十一点后），公共区域走动需保持绝对安静。

　　“这……”林灯皱了皱眉，看着下面剩下的三条，“五条？”

　　“嗯，暂时是五条。”周肆语气平静，“以后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可以补充。我们双方各执一份。”

　　林灯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那几条冷冰冰的规矩，觉得这简直比签租聘合同还要严肃。

　　“第二条，互不打扰。”林灯抬起头，看着他，“如果半夜我饿了，起来煮包泡面，这算不算交谈？”

　　“煮面不发声，不算。”周肆回答得很干脆。

　　“什么叫发声？”林灯追问，“水烧开的咕噜声算吗？”

　　“水烧开的算正常物理现象。但如果你吸溜面条，或者碗筷碰撞出声响，那就算。”

　　林灯被他的话噎住了，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这人有意思。
　　看着病恹恹的，定了这么一大堆规矩，居然还能一脸正经地说出“吸溜面条”这四个字。

　　“行吧。”林灯把协议放在桌上，“那第五条呢？你还没写完？”

　　“第五条，带异性回家需提前报备，且须征得另一方同意。”周肆顿了顿，“因为我是男性，所以这道题是对你设置的。”

　　“你管得还真宽。”林灯轻笑了一声，但并没有什么恶意，“行，反正我也不会带什么人回来。”

　　她把协议折起来塞进自己的卫衣口袋里。

　　“那，厨房在哪儿？我收拾完东西，想煮个面吃。”林灯问。

　　周肆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手不自觉地撑了一下沙发扶手。

　　他走到厨房门口，侧开身。

　　“左边那个灶台归你，右边归我。”他指了指厨房里那个双灶的电磁炉，“锅、碗、筷、铲子，我都在左边给你放了一份新的，没用过。”

　　林灯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

　　果然是泾渭分明。
　　左边灶台上放着一口干净的新小锅，旁边是一个新碗和一双筷子。
　　右边灶台上，放着一口明显用过的锅，旁边还有半个没切的番茄。

　　水槽里，也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汤勺。

　　“你把东西分得这么清楚，我要是哪天拿错了你的碗，你是不是要把我赶出去？”林灯开玩笑道。

　　“拿错了，洗洗干净放回去就行。”周肆转身走回客厅，“不是原则性问题。”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那半张没写字的A4纸和笔，突然咳嗽了两声。

　　咳嗽声很压抑，但他好像习惯了，只是用拳头抵住嘴唇，闷闷地咳了几下。

　　林灯回过头，发现他的脸色好像比刚才更白了一点。

　　“你感冒了？”林灯顺口问了一句。

　　“没有。”周肆放下笔，“老毛病。”

　　他没有解释“老毛病”到底是什么。林灯也没好意思再问。

　　毕竟是第一天见面的陌生人。
　　签的协议写得明明白白：互不打扰。既然人家不想说，她也没必要追着打听人家的隐私。

　　“那行，我先去收拾房间了。”林灯拉起行李箱，“对了，刚才看协议上没写房租怎么分摊，水电燃气物业费呢？”

　　周肆背对着她，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第四条，费用AA。月底结算。水电燃气我这边有账本，每个月拍张照发给你，你转我一半就行。”

　　“好，那我没问题了。”

　　林灯推开右边次卧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面上擦得干干净净。但窗户推开，能看见楼下一棵巨大的梧桐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光影斑驳。

　　林灯把行李箱放到床边，开始往外拿衣服。

　　外面的客厅很安静。

　　周肆站在厨房里，正在处理他那个没切完的番茄。他右手拿着菜刀，刀工意外地细致，番茄切得大小均匀。

　　水龙头打开，水流声哗哗作响。

　　他确实是个很沉默的人，沉默到好像这套房子里只住了他一个人。

　　林灯翻出睡衣，准备去卫生间洗把脸。

　　她走到客厅，正好看见周肆端着碗从他那边灶台走到他房间门口。

　　“吃饭了？”林灯主动打了个招呼。

　　周肆停下脚步，端着那碗清汤面，眼神落在她身上。

　　“嗯。”

　　他顿了顿，像是在核对协议条款：“第六条，公共区域禁止用餐，我回房间吃。”

　　“行，你去吧。”

　　周肆转身，关上房间门。

　　“咔哒”一声，锁芯转动。

　　林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客厅茶几上那张孤零零的协议。

　　“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她嘀咕了一声，进了卫生间。

　　洗漱完，林灯走到左边的灶台前，拧开燃气灶。

　　水烧开，面饼下锅。她放了点青菜和一根火腿肠。
　　等面煮好的间隙，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个安静得过分的出租屋。

　　周肆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
　　隔着一道门，像完全隔绝了另一个世界。

　　林灯把面盛进自己的新碗里，小心翼翼地端回自己房间。

　　她坐在床边，拿起筷子挑起面条。

　　第一口下去，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没再看协议。

　　反正，她只是来租个房而已。

　　这个室友虽然规矩多，脸色也不好，但至少把厨具都给她备齐了，也不像个会惹事的人。
　　这种互不打扰的合租模式，对她来说，刚刚好。

　　而在隔壁房间里。

　　周肆把那碗清汤面放在桌上，没有动筷子。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肺里有点闷，心脏也隐隐有些抽痛。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白色药瓶，倒出两粒，就着凉水吞了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苦得他微微皱起了眉。

　　他低头，看到桌上摊开的那张草稿纸。

　　上面写着他刚刚没写完的第五条。

　　“禁止过问私事。”

　　其实他不是故意把规矩定得这么死的。

　　只是，他没有多少时间了。他不想在自己离开之前，让任何人跟他产生过多的羁绊。

　　这个新室友看着挺阳光、挺正常的。

　　他不想把她卷进自己的破事里。

　　他低头，拿起筷子，夹起那根已经凉了的面条，慢慢塞进嘴里。

　　没有交谈，没有交集。

　　从现在开始，他们会在这套六十平米的房子里，过着平行线一样的生活。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