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同居协议》南檐客

10、节日各过各的 中

　　中秋节那天，天阴沉沉的，下午还飘了一阵细雨。
　　林灯在公司忙了一整天，下班的时候走在路上，满大街都是拎着月饼礼盒的人。
　　她看了一眼手机日历，才想起来今天是中秋节。

　　她站在公交站等车，旁边一对夫妻牵着个小孩走过去，小孩手里举着个亮黄色的兔子灯笼，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林灯看着那个灯笼出了会儿神。

　　她掏出手机给林宴发了条消息：“你今天回家陪妈吃饭？”

　　林宴秒回：“回了回了，妈做了红烧肉。姐你回来不？”

　　林灯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包：“不回了，明天还要早起，下次吧。”

　　“又放鸽子！行吧，你一个人在外面注意点，记得吃个月饼。”

　　“知道了。”

　　她收起手机。
　　路灯亮起来，街上的人流渐渐少了。大部分人都赶着回家吃团圆饭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公交站台上，风吹过来有点冷。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房子里的灯没开。

　　林灯换了鞋走到客厅，发现周肆的房间门开着。
　　他坐在书桌前，面对着电脑，屏幕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白。

　　“你没出门？”林灯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周肆转过头：“出门？去哪里？”

　　“今天中秋节。”林灯说，“你家里……没人叫你回去吃饭？”

　　周肆沉默了一秒：“没人叫。”

　　简简单单三个字，说得极轻。但林灯在那三个字里面，听出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没再多问，回自己房间放下包。
　　换上家居服出来的时候，周肆也走出了房间。他没有穿外套，就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毛衣，端着一杯水，走向了阳台。

　　林灯跟了过去。

　　阳台上摆着两把旧藤椅，是搬进来的时候就有的。
　　周肆在一把藤椅上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栏杆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确实很圆，云层不厚，月亮挂在灰蓝色的夜空里，边缘带着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林灯也拉了另一把藤椅，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一个人？”她问。

　　“嗯。”周肆说，“我爸那边的人，前几天来过了。我爸跟我妈离婚之后，各自成了家，我不太算哪边的人。”

　　林灯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在他眼窝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你小时候呢？”林灯问，“中秋节都怎么过的？”

　　周肆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沉默了一会儿。

　　“小时候，我爸还在家，每到中秋节，他会买两盒月饼，一盒送给我妈那边的亲戚，一盒留给自己，我妈会在阳台上摆个桌子，放上石榴和柿子。她说石榴多子多福，柿子事事如意。”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不带什么感情色彩。

　　“后来呢？”林灯问。

　　“后来他们离婚了，我爸搬走那天，带走了半盒月饼。我妈把剩下的半盒扔进了垃圾桶，说这日子以后就不过了。”周肆垂下眼，“从那以后，我就没怎么过过中秋节了。没人张罗，我也懒得张罗。”

　　林灯听着他说这些话，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想起自己家里，虽然林宴那小子平时嘴贱得很，但每年中秋妈妈都会做一桌子菜。
　　就算她临时加班回不去，妈妈也会给她留一份饭菜，放在冰箱里，让她第二天热着吃。

　　但周肆没有。

　　他父母离婚之后，他就成了一个没人张罗过节的人。

　　“那你今天晚饭吃了什么？”林灯问。

　　“煮了碗面。”

　　“就吃碗面？”

　　“嗯。”

　　林灯呼出一口气。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客厅，拉开冰箱，冰箱角落里，放着公司下午发的那盒月饼。
　　她本来不打算吃的，但此时她拿出来，拆开包装，取了两块。

　　一块五仁的，一块蛋黄的。

　　她端着盘子走回阳台，把盘子放在两人中间的栏杆上。

　　“公司发的，你吃一块。”

　　周肆低头看着盘子里那两块包装精致的月饼。他没有伸手。

　　“第九条，节日各过各的。”他声音有点闷。

　　“我知道。”林灯拿起那块蛋黄的，直接塞进他手里，“但我今天是强迫你过的，这条协议，在我这儿暂时作废五分钟。”

　　周肆看着手里那块蛋黄月饼，微微愣住。

　　他的手指捏着月饼的边缘，指节有些泛白。
　　他没有立刻吃，只是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圆形包装。

　　“我很多年没吃过月饼了。”他轻声说。

　　“那你今天尝尝。”林灯拿起五仁的那块，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公司发的，五仁的还行，不是那种硬得咬不动的。”

　　周肆慢慢撕开了包装纸。

　　他低头咬了一口蛋黄月饼，酥皮碎了，掉在掌心里。
　　他抬手接住那些碎屑，没让它掉到地上。

　　“好吃吗？”林灯问。

　　“还行。”周肆说，“蛋黄有点咸。”

　　“那下回给你买糖心的。”

　　周肆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慢慢地把那块月饼吃完了，他把包装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栏杆上。

　　两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那轮月亮。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中秋夜特有的那种干燥清冷的气息。

　　“周肆。”林灯忽然喊了他一声。

　　“嗯？”

　　“以后每个中秋节，要是你没地方去，你就回来跟我过，行不行？”

　　周肆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把她的半边脸照亮，她的表情很认真，带着一种很自然的随意。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就是很直接地说出来了。

　　他看了她几秒。

　　“……好。”

　　这一个字，比前面几次的“好”多了点分量。

　　林灯笑了。
　　她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我爸妈以前也没少吵架。但他们吵归吵，饭还是会一起吃。日子嘛，过到哪算哪。”

　　周肆坐在旁边的藤椅里，看着她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但那些事情跟现在的人无关，他想了想，把它压了下去。

　　“林灯。”

　　“嗯？”

　　“谢谢你的月饼。”

　　林灯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不客气。明年还有。”

　　月亮依然挂在天上。
　　楼下传来不知道哪一户人家聚餐的笑闹声，隔着楼层传上来，听不真切，但热热闹闹的。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阳台上的两把藤椅，靠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中秋节的最后几分钟，周肆站在阳台上，把那张折好的月饼包装纸，连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一起收进了外套口袋里。

　　“明年。”

　　他小声重复了一遍。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但林灯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