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魅影]地下湖的月亮》芳菲阑珊

9、第九章 〈等待〉

　　嘉年华来到巴黎的第二十六天。
　　九月底的天气有些反常，午后的阳光仍然带着残夏的温度。
　　石板路面被晒得微微发烫，马车轮碾过时扬起细碎尘土，混着烤栗子与糖渍坚果的香味，在空气里慢慢飘散。
　　红色帐篷依旧立在广场中央，只是热闹已经淡了许多。排队的人少了，叫卖声也没刚开始那么响亮。
　　新鲜感总会过去。
　　怪物也是。
　　书店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色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水与旧木柜混合的气味。
　　苏菲亚将一本整理好的书放进书袋。老板正在柜台后翻帐册，看见她的动作，忍不住摇了摇头。
　　“又要出去？”
　　“嗯。”
　　“最近跑得比客人还勤。”老板叹气，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我现在看到你抱著书出门，都知道你要去哪里。”
　　苏菲亚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她把书袋背好，背带勒在肩上的重量透过大衣压进骨头里——她已经习惯了，就像习惯了每天穿过广场时风里混着的煤烟味。
　　“我晚点回来。”
　　“去吧。”老板摆摆手，“别忘了吃饭。”
　　“好。”
　　等她走到广场时，帐篷里已经开始下一场表演。空气闷热，煤油灯燃烧后留下淡淡油烟味。人群围在铁笼前，议论声此起彼落。
　　苏菲亚站在人群最后方，和往常一样并不起眼。深灰色的裙角在人群缝隙间只露出一个边。
　　管理员坐在入口旁喝酒。看见她后，连嘲讽都懒得说了，只是伸出手。
　　“书。”
　　苏菲亚把书递过去。管理员接过。
　　“你还真有耐心。”
　　苏菲亚没有回答。
　　管理员耸耸肩，拿著书往笼子走去。
　　铁笼里，埃里克坐在熟悉的角落。膝盖微微蜷起，黑发垂落，遮打住大半张脸。
　　听见脚步声时，他抬了一下眼。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判断——是管理员的脚步，不是醉汉的。肩膀没有绷紧。
　　管理员把书从栏杆缝隙塞进来。书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管理员转身离开。
　　埃里克没有立刻去捡，只是看着。
　　过了一会儿，他确认没有别的东西，也确认没有人故意等着看笑话，才伸出手。
　　然而就在碰到书之前，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人群，扫过帐篷里的观众，像是在寻找什么。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不太显眼，但他的视线移动得很慢，一张脸一张脸地筛过去。
　　很快，他看见了。
　　站在人群最后方的少女。她安静站着，怀里抱着空掉的书袋，深棕色的头发在煤油灯的光晕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暖色。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帐篷里有人在笑，有人推挤着往前挤，煤油灯的烟在空气里拉出一道细细的黑线。她站在那一切的外面，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埃里克的目光停留了一瞬。
　　然后低下头，将书拿了起来，翻开第一页。
　　动作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下午的人潮来来去去。有人吹口哨，有人故意敲打铁栏，也有人拿他取乐。
　　埃里克没有理会。他只是低头看书，偶尔翻页。除了翻页的手指，他整个人都没有动过。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喧闹完全吞没。
　　有人突然敲了一下铁栏。他的肩膀极轻微地抖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立刻恢复静止，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时间慢慢流逝。
　　某一刻，他抬起头。视线再次越过人群。
　　苏菲亚仍然站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确认之后，他又低下头，继续阅读。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抬头。
　　人还在。
　　于是重新翻页。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种习惯——一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养成的习惯。

　　帐篷里的光线随着午后推移慢慢移动。
　　从铁栏这一头爬到那一头，再从地板爬上木柱。
　　灰尘在光里浮着，一颗一颗，亮了一下又不见。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抬起头，朝同一个方向看一眼。
　　有时候人还在，有时候刚好有人挡住，他会等到那个人走开后，才低头继续翻页。
　　一直到傍晚，观众渐渐散去。帐篷里终于安静了一些。
　　夕阳从帆布缝隙洒进来，在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
　　苏菲亚走到铁笼附近，停下脚步。
　　埃里克抬起头。两人的目光隔着栏杆短暂相遇。琥珀色和灰蓝色在夕阳的光线里交汇了一瞬，谁都没有移开。
　　片刻后，苏菲亚说：
　　“这本好看吗？”
　　埃里克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沉默了几秒，才点头。
　　“嗯。”
　　声音依旧很轻，但比上次自然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像从生锈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沙哑，更像一个普通的、十岁的孩子会发出的声音。
　　苏菲亚笑了笑。
　　“那就好。”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留下太久。像只是顺路确认一下——确认书有没有送到，确认他有没有收到。然后便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回过头。夕阳落在她的发丝上，深棕色的头发被光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明天见，埃里克。”
　　她说。
　　然后转身离开。裙摆掠过地面，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帐篷重新安静下来。
　　埃里克低头看著书。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然而过了很久，他却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向帐篷入口。
　　那里早已没有任何身影。只剩晚风吹动布幕，一下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埃里克看了很久。琥珀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块空无一人的布幕，像是在等什么——又或者，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视线从那上面移开。
　　然后才慢慢低下头，重新把目光落回书页。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看什么。
　　那里早就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