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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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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年华来到巴黎的第二十四天。
九月底的天气有些反常，午后的阳光仍然带着残夏的温度。石板路面被晒得微微发烫，马车轮碾过时扬起细碎尘土，混着烤栗子与糖渍坚果的香味，在空气里慢慢飘散。
红色帐篷仍然立在广场中央，只是比起刚来巴黎时，热闹已经退去了不少。排队的人变少了，围观的人也少了。毕竟再可怕的怪物，看上二十多天，也会失去新鲜感。
但苏菲亚还是来了。
她走进帐篷时，里面依旧昏暗。煤油灯挂在木柱上，火光微微晃动，空气里带着闷热的潮气，还有布料、灰尘与酒精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她习惯性地望向铁笼。
下一秒，她微微怔了一下。
他没有看书。
他仍旧坐在角落，膝盖蜷起，身体靠着铁栏。黑色头发有些凌乱地垂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可他的手里空空的——没有书，什么都没有。
苏菲亚站在人群最后方，安静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直到表演结束，她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下午，书店打烊前，苏菲亚从柜台下拿出一本书。书的封面有些旧，但已经重新装订过，书脊整整齐齐，边角也被细心修补。
老板抬起头，看见她怀里的书，沉默两秒，然后放下帐册。
“又要去那边？”
苏菲亚点头。
“嗯。”
老板看着她。
“你到底图什么呢？”
苏菲亚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没图什么。”
“那你天天送书？”
“书本来就是拿来看的。”
老板被噎了一下，半晌才叹气。
“你这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
苏菲亚笑了笑，没有回答。
嘉年华帐篷里依旧热闹。管理员坐在入口旁喝酒，看见她时甚至连惊讶都没有了，只是翻了个白眼。
“又来。”
苏菲亚把书放到桌上。
“麻烦你了。”
管理员抓起书，懒洋洋站起来，一边往笼子走、一边嘀咕：“给个怪物送书送上瘾了。”
说完，他把书从栏杆缝隙塞了进去。书落在地上，发出轻微声响。
然而，他没有捡。
只是看着，并没有动。
管理员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苏菲亚站在人群后方，微微皱眉。
那本书仍然躺在地上，他没有碰。
她忽然想起前几次送书的时候，其实他也从不会立刻去拿——总要等上一会儿，确认没有别的东西、或没有人故意戏弄他之后，才会伸手捡起来。像一只在陷阱里活得太久的野兽，即使面前放着食物，第一反应也不是靠近，而是怀疑。
可今天，连那份试探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像在刻意避开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观众来了又走，孩子们趴在铁栏上大喊，醉汉故意拍打栏杆。有人嘲笑，有人起哄。可他始终没有碰那本书。
一直到傍晚，帐篷里的人渐渐散去。苏菲亚却没有离开，她站在最后面，安静等着。等到四周只剩零零散散几个人，等到帐篷里的声音终于安静下来。然后她才开口。
“你不喜欢吗？”
声音很轻，几乎被远处收拾木箱的声音盖过。
埃里克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判断什么。
帐篷里的人每天都会对他说话。有人笑，有人骂，有人故意激怒他，有人把他当成会动的展品。所以他并不意外有人开口。真正奇怪的是——她问的是他的想法，而不是她想知道的答案。
苏菲亚没有催促，只是站在原地，耐心地等着。像是无论他回不回答，都没有关系。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是等着，像在等一朵花决定什么时候开。
这让埃里克微微皱起眉。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喜欢。”
声音沙哑，像许久没有使用过。
苏菲亚微微一怔。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那为什么不拿？”
沉默再次降下来。埃里克低头看向角落，手指微微收紧。许久，才低声说：
“会再坏掉。”
苏菲亚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铁笼最里面的阴影处隐约露出破损的书角——像是被谁刻意藏起来的。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沉默地收回视线。
过了一会儿，苏菲亚重新看向他。
“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次埃里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她，像在思考这个问题本身。
名字。
那是属于人的东西。
这些年，人们更喜欢叫他——怪物、畸形人、怪胎、野兽。仿佛那些才是他的名字。
帐篷外的风掀动布幕。夕阳从缝隙洒进来，在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痕。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埃里克。”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苏菲亚点点头。
“我是苏菲亚。”
她停顿一下。
“苏菲亚．德．瓦尔蒙。”
埃里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像是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里闪了一下，不是野兽的那种光，而更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忽然看见了一盏灯。
帐篷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最后一抹夕阳沉进远方屋顶。苏菲亚抱起空掉的书袋，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
“再见，埃里克。”
说完，转身离去。裙摆掠过地面，消失在帐篷外逐渐暗下的光线里。
帐篷重新安静下来。
埃里克坐在原地，没有立刻去拿那本书。他只是看着入口。
许久，才慢慢收回目光。然后伸出手，把书拿了起来。
动作依旧谨慎，依旧警戒。可这一次，翻开书页之前，他先看了一眼帐篷出口——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而后低下头，翻开了第一页。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