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魅影]地下湖的月亮》芳菲阑珊

7、第七章 〈被撕掉的

　　嘉年华来到巴黎的第二十一天。
　　红色帐篷依旧立在广场中央，但比起前几日，排队的人少了一些。有人说怪物看久了也就那样，也有人说最近没什么新花样，声音混在一起，像是被搅烂的糖浆。只有孩子还会好奇张望，只有醉汉还会大笑着进场。
　　而笼子里的人依旧坐在角落，像从未改变过。
　　下午，苏菲亚照例经过广场。她手里抱着新整理好的书，封皮还带着刚熨过的微温。风吹过街道时，她微微抬头，深棕色的发丝被掠起一缕，在午后 的阳光里闪了一下。
　　她停在帐篷入口外，听见里面传出熟悉的声音。
　　“又来了。”
　　“那个女人又来了。”
　　笑声从帆布缝隙里渗出来。
　　“怪物的专属图书管理员。”
　　语气轻佻，像在说一个廉价的玩笑。
　　“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做什么善事？”
　　“给怪物读书？真有意思。”
　　苏菲亚掀开帐篷走进去，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应任何视线。她只是把书放到柜台上，动作很轻，像不想惊动空气。
　　管理员抬起头。他靠在木桌边，袖口挽起，手指沾着油污，呼吸里带着酒气。看见她，笑了一声。
　　“又是你。”语气懒散。
　　“怎么？”他撑着桌子前倾，“真把那笼子里的东西当学生养？”
　　他歪头，笑意加深。
　　“还是说——你想当他妈？”
　　周围几个人低笑出声。笑声黏在潮湿的空气里，带着酒精味。
　　苏菲亚没有理会。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过于平静，像一面不会起波纹的水。
　　“书。”
　　她说。
　　“给他。”
　　管理员愣了一下。像没听清。随即笑得更厉害。
　　“还要？”他敲了敲桌面，木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怪物看得懂吗？还是你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慢，“只是想找点事情做？”
　　苏菲亚沉默了一瞬。油灯火焰在她眼底映出一点微光。
　　然后她说：
　　“他看得懂。”
　　这句话很轻。但落下来的瞬间，整个空气像短暂停了一拍。
　　随即爆出笑声。
　　“哈哈哈哈——她说他看得懂！”
　　“怪物会读书？”
　　有人笑到拍桌，有人笑到弯腰。管理员笑得肩膀发抖，甚至用手擦了擦眼角。他抬手指向帐篷方向。
　　“行。既然你这么确定——我让他看个够。”
　　帐篷里，空气比白天更闷。煤油灯烧得久了，带着一股油脂被过度加热的味道，混在汗味和布料潮气里，像一层厚重的雾。
　　人群还没散。他们喜欢看这种时间——表演结束后，还没完全结束的空白。
　　埃里克坐在铁笼角落。膝上那本书已经翻到最后几页，他读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刻意拖延故事的结束。指尖压著书页边缘，灯光从栏杆缝隙切进来，在纸面投下一道道细长阴影。
　　外面有人在笑，有人猜测他长什么样，有人模仿他的沉默，有人故意朝铁笼丢花生壳。这些声音他早已习惯。
　　直到一道脚步声停在笼子前。
　　不是观众。是管理员。
　　酒气先飘了过来，接着是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还真在看。”
　　埃里克没有抬头，指尖仍停在书页上。但他的肩膀极轻微地绷了一下——只有一瞬。身体认出了这个声音，比意识更快。
　　下一秒，一只手从铁栏缝隙伸进来。书被猛地抽走，力道太大，纸页在拉扯间发出刺啦一声——封面边角被扯裂了一小块。
　　埃里克的手停在半空，微微收紧。
　　管理员却像根本没发现。他随手翻了翻，皱起眉。
　　“天天抱着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纸页被粗鲁地来回翻动，几个书角很快卷起，其中一页被指甲勾出一道裂痕。管理员看了两眼，显然什么也没看进去。
　　“全是字。”他啧了一声，“看着就头疼。”
　　旁边有人探头过来。
　　“怪物真会看书？”
　　“谁知道。”
　　“说不定只是装样子。”
　　几人笑了起来，笑声零零散散的。管理员也笑了一声，把书在手里掂了掂。
　　“就这玩意儿？”
　　埃里克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本书上。琥珀色的眼睛从乱发的缝隙间露出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专注到近乎偏执的注视——好像管理员根本不存在，那本书才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声音很低，像很久没有使用过。
　　“还我。”
　　管理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开口。
　　“什么？”
　　“书。”
　　空气安静了一瞬。
　　管理员低头看看手里的书，又看看他。忽然笑了。不是嘲笑，而更像某种意外。
　　“你还真看啊。”
　　埃里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本书。
　　管理员耸了耸肩。
　　“拿去。”
　　他把书从栏杆缝隙塞了回去。
　　动作并不温柔。
　　书撞上铁栏。
　　啪。
　　原本就被扯裂的封面彻底松开，几张纸页散了出来。
　　管理员没再多看第二眼，提起酒瓶转身离开，仿佛刚才不过是顺手碰了一件杂物。
　　人群的注意力很快也被别的东西吸引，笑声渐渐远去。铁笼重新安静下来。
　　埃里克低头看着地上的书，没有立刻伸手。
　　只是看着。
　　很久。
　　夜晚。
　　帐篷熄灯。最后一批观众离开后，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风从帐篷缝隙钻进来，吹动布幕，发出低低的拍打声。煤油灯熄灭后，整个空间只剩模糊月光。
　　埃里克仍坐在角落，许久没有动。
　　那本书躺在地上，封面裂开，几张纸页散落在旁边。
　　他看了很久。
　　才慢慢伸出手，把散开的纸页一张张捡起来。
　　压平。
　　叠好。
　　再放回原来的位置。
　　可纸页很快又滑开。
　　于是再试一次。
　　再一次。
　　像是这样就能让它恢复原样。
　　可纸终究不是布料，裂开的地方没有合拢，封面也没有回到原本的位置。
　　最后，他停下来。
　　安静地看着那本书，很久。
　　然后把它放进铁笼最里面的角落，藏进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没有像以前那样放在手边，也没有再翻开。
　　风吹动布幕，铁笼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
　　埃里克靠回角落，重新低下头。
　　黑色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
　　他又变回了一块石头，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他很久都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