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魅影]地下湖的月亮》芳菲阑珊

6、第六章 〈名字〉

　　嘉年华来到巴黎的第二十天。
　　红色帐篷依旧立在广场中央。每天都有人排队进去看那个怪物。
　　但对苏菲亚来说，最近注意的已经不只是帐篷。
　　而是帐篷里的人。
　　午后，天空难得放晴，书店里的客人不算多。苏菲亚整理完书架后，抱着一摞刚收回来的旧书走向柜台。
　　老板正在打盹，眼镜滑到鼻尖，帐册摊开一.□□.毛笔还握在手里，看起来随时会把墨水滴到帐本上。
　　苏菲亚把书放下。
　　声音惊醒了他。
　　“嗯？”老板抬起头，“天亮了？”
　　“下午了。”
　　“差不多。”
　　苏菲亚忍不住笑，正准备把书分类。门外忽然传来几个男人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也能听见。
　　“那怪物最近不知道在看什么。”
　　“整天抱着一本破书。”
　　“哈哈哈，说不定真认字。”
　　“怪物要是会读书，我就是巴黎大主教。”
　　一阵哄笑，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菲亚动作微微一顿。
　　过了片刻，忽然问：“他叫什么名字？”
　　老板抬头：“谁？”
　　“帐篷里那个孩子。”
　　老板想了想，最后皱着眉摇摇头：“不知道。”
　　“没人提过？”
　　“谁会在意。”老板耸肩，“大家都叫他怪物。”
　　苏菲亚沉默下来，手指轻轻按著书脊。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始整理书籍。
　　只是那个问题却一直留在心里。
　　原来，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傍晚，广场依旧热闹。手风琴的旋律飘在空气里，烤栗子的香气混着煤烟味，人群来来往往。
　　苏菲亚站在人群最后方，看向铁笼。
　　他坐在熟悉的位置，第二本书已经翻到最后，只剩下薄薄几页。
　　他低着头，看得很专注，仿佛周围所有声音都与他无关。
　　苏菲亚忽然有些意外——那本书比第一本厚得多，可他看完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把整本书都背下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男孩挤到铁笼前。他大概九、十岁，和笼子里的人差不多年纪。他盯着笼子里的人看了很久，然后忍不住开口。
　　“喂。”
　　他没有反应。
　　男孩又问：“你真的会看书吗？”
　　周围几个大人立刻笑起来。
　　“问怪物做什么？”
　　“哈哈哈哈，他要是会说话就有鬼了。”
　　男孩却没理会，只是好奇地看着他：“书好看吗？”
　　帐篷忽然安静了一瞬。连苏菲亚都微微愣住。
　　因为这似乎是第一次——有人不是来看怪物，而是在问他一个真正的问题。
　　他的手停在书页上。
　　过了很久，久到大家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却真实存在。
　　男孩眼睛一亮。
　　“真的？讲什么的？”
　　旁边的大人哈哈大笑，把男孩拉走。
　　“走了走了，你还真跟怪物聊天。”
　　男孩被拖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而他已经重新低下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苏菲亚却看见了——他翻页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点。
　　当天晚上，阁楼里亮着灯。窗外传来远处马车经过的声音，白玫瑰又长高了一些，叶片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苏菲亚坐在桌前，桌上放着几本旧书。她一本一本翻看，最后挑出一本厚度适中的小说——封面磨损得厉害，但内容完整，故事也很有趣。
　　她拿起针线，开始修补松脱的书脊。烛光落在指尖，把影子拉得很长。
　　修到一半时，老板白天说过的话忽然浮现在脑海。
　　——大家都叫他怪物。
　　她微微皱眉，低头继续缝补。
　　过了许久，忽然自言自语般轻声说：
　　“总该有名字吧。”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窗缝吹进来，轻轻翻动桌上的纸页。
　　第二天下午，第三本书被送进了铁笼。依旧是管理员，依旧是随手一扔，依旧伴随着几声嘲笑。书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沉默地把它捡起来。
　　等到夜晚降临，帐篷安静下来后，他才翻开第一页。
　　纸张散发着淡淡的旧书味，和前两本一样。书脊重新缝补过，缺角被仔细整理过，每一页都平整干净，像是有人耐心照顾过它。
　　他把书翻到中间，又翻回来。纸页的边角没有一处卷起，每一页都压得平平整整。修补这本书的人一定花了很长时间——不是因为它坏得太厉害，而是因为她舍不得弄坏任何一个角落。这个念头让他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后翻。
　　他翻开封面。
　　一张泛黄的小卡片忽然滑了出来，落在膝上。
　　他微微一怔，低头看去。
　　那似乎是旧书店的借阅卡。上面有几行字，前面是书名，后面是借阅纪录。字迹很小，笔画却很清楚，转角处带着一种受过训练的优雅——不是贵族小姐那种华丽的花体，而是更简洁、更实用的写法，像习惯了节省墨水和纸张。
　　而最下面，写着一个名字。
　　苏菲亚．德．瓦尔蒙。
　　Sophia de Valmont。
　　他盯着那几个字。不认识。
　　他学过认字——从观众丢进来的废纸上学的——但这个名字他从未见过。苏菲亚。他用气声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发出声音。那音节很轻，像某种不能大声说的东西，一旦说出口就会消失。
　　帐篷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醉汉的笑声，风掀动布幕，发出轻微声响。他却没有听见。
　　他的目光停在那几个字上。
　　很久。
　　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张卡片。指尖划过墨迹，在最后一个字母的收笔处停住。然后低声念出来。
　　“苏菲亚。”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那个总是站在人群最后方的人，原来有名字。
　　而在很多年后，他仍然会记得这个夜晚。
　　记得昏暗的煤油灯，记得那张泛黄的借阅卡。
　　记得那个第一次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