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魅影]地下湖的月亮》芳菲阑珊

5、第五章 〈第二本书

　　嘉年华来到巴黎的第十六天。
　　红色帐篷依旧矗立在广场中央。
　　白天人影总是络绎不绝，傍晚的议论也从不间断。就连书店里的客人都会提起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怪物——胆子大的说看过、胆子小的说不敢看，还有人信誓旦旦地描述那张脸有多么可怕……仿佛亲眼见过地狱。
　　苏菲亚正在整理书架，听着客人的交谈声从身后飘过，没有回头，却莫名想起帐篷里那个低头看书的身影。
　　孩子。
　　她在心里轻轻放了这个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书架。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书店，木地板被晒得暖洋洋的，空气里飘着纸张与墨水的味道。老板坐在柜台后面一边翻帐册，一边用羽毛笔计算数字，眉头皱得像打结。苏菲亚正在修补一本旧书，针线穿过书页。
　　一针。
　　一针。
　　安静得只剩下纸张摩擦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老板忽然开口。
　　“你最近有心事？”
　　苏菲亚头也没抬。
　　“没有。”
　　“骗人。”老板翻过一页帐册，“你每次有心事都这样。”
　　“哪样？”
　　“发呆。”
　　“……”
　　“上次是那盆快死掉的玫瑰，再上次是后巷那只瘸腿的猫，再上次是你捡回来那箱快被丢掉的旧书。”
　　苏菲亚失笑：“你记性真好。”
　　“因为每次都得我付钱。”老板理直气壮。
　　苏菲亚终于笑出声。
　　老板低头写了几笔，忽然又问：“那盆玫瑰怎么样了？”
　　“长新芽了。”
　　“我就知道。”
　　“什么？”
　　老板推了推眼镜，语气漫不经心：“被你捡回来的东西，很少有活不下来的。”
　　苏菲亚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接话。针线继续穿过纸页，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那座铁笼，以及笼子里那个总是沉默的孩子。
　　那天晚上回到阁楼时，天色已经暗了。屋顶传来风掠过的声音，窗边那盆白玫瑰长高了一些，嫩绿的新芽从枝叶间探出头，看起来已经不像刚买回来 时那样奄奄一息。
　　苏菲亚把外套挂好，拉开书桌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信，信封边角有些磨损，像被反覆拿起又放下。她沉默片刻，终于把信拆开。
　　纸张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是叔父的来信。
　　内容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无非是劝她回去。说家族愿意接纳她，愿意替她安排生活，安排未来，甚至安排婚事。字里行间都透着理所当然，仿佛只要她愿意点头，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苏菲亚看完，重新把信折好，放回抽屉，没有任何犹豫。
　　三个月前她没有回信，现在也一样。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轻轻晃动。她坐在桌前，目光落在角落那堆等待修补的旧书上。
　　许久，伸手抽出其中一本。书页已经松脱，封面也缺了一角，却仍然能阅读。苏菲亚翻了几页，然后拿出针线，开始修补。
　　修好这本书，花了她两个晚上。
　　第三天下午，天空难得晴朗。帐篷外排着长长的人龙，街头艺人正在拉手风琴，孩子们追逐奔跑，烤栗子的香气混着马车经过后留下的尘土味。整个广场热闹得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节日。
　　苏菲亚走进帐篷。熟悉的闷热感立刻包围过来，煤油灯散发昏黄光线，观众挤满四周。她依旧站在人群最后方，目光越过所有人，看向铁笼。
　　他坐在角落，手里仍然拿着那本书，只是已经翻到最后几页。纸张明显变得松散，边角被翻得微微卷起。
　　苏菲亚安静看着。
　　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等他看完之后呢？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预兆，却一直停留在脑海里。直到离开帐篷，直到走回书店，直到傍晚打烊，都没有消失。
　　第二天下午，苏菲亚再次来到广场，怀里抱着一本书。封面很旧，但书脊重新缝补过，边角也被仔细整理过。
　　她走进帐篷。入口旁的管理员抬起头，看见她时，立刻认了出来。
　　“又是你？”
　　苏菲亚点点头，把书递过去。
　　“麻烦你了。”
　　管理员愣了一下，低头看看书，又看看她，忽然笑了。那颗金牙在昏暗的灯光里闪了一下。
　　“又要给他？”
　　“嗯。”
　　管理员随手翻了两页，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
　　“他看得懂吗？”
　　苏菲亚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看得懂。”
　　管理员顿时大笑，像听见天大的笑话。
　　“怪物看书？哈哈哈哈。”
　　附近几个观众也跟着笑起来。
　　“真的假的？”
　　“他认字？”
　　“别开玩笑了。”
　　管理员笑得直拍大腿，然后故意提高声音，朝铁笼方向喊：“喂——有人又来给你送书了！”
　　不少人转头看去，笑声此起彼落。苏菲亚微微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管理员已经走到笼子旁，随手把书从栏杆缝隙里扔进去。
　　砰。
　　书落在地上，滑到他脚边。
　　原本低头阅读的人终于抬起头。帐篷里很吵，灯光昏暗，人影重重叠叠。他看不清太远的地方，却还是下意识望向人群，视线越过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
　　最后停在最后方。
　　那里站着一个少女，安安静静地抱著书。深棕色的头发在帐篷昏黄的光线里不太显眼，但他还是认出了她。
　　和第一次一样。没有笑，也没有和其他人一起起哄。
　　管理员还在说些什么，观众也还在笑，可他已经听不太清了。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本书，没有立刻伸手。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把它拿起来。
　　而当他再次抬头时，人群最后方的位置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