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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笼子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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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年华来到巴黎的第十二天。
广场依旧热闹,鲜红色帐篷矗立在街道尽头。每天都有新的人进去,每天也都有新的人出来。
惊呼声、大笑声,此起彼落。
话语的碎片从人群中飘出来——有人向朋友描述那怪物有多么可怕,有人模仿那副畸形的模样,惹来一阵哄笑。仿佛那已经成为最近最受欢迎的娱乐。
苏菲亚抱著书从旁边经过,脚步没有停下,却还是看了一眼那顶帐篷。
然后才继续往书店走去。
这是第几次了?她没有数过。但她发现自己最近总会注意那里——听见有人谈论嘉年华,她会多听两句;经过广场时,目光会先寻找那抹鲜红色。
她并没有刻意这么做,只是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习惯。
几天后,书店提早打烊。外面天色还亮着,苏菲亚收拾好东西,走出店门。
广场方向传来熟悉的手风琴声。她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朝那里走去。
售票员收下铜币,替她掀开帐篷。熟悉的气味迎面而来——煤油、汗味、潮湿的布料。
观众比上次更多,孩子骑在父亲肩上,笑闹声此起彼落,几道人影迫不及待往前挤。
苏菲亚依旧站在人群最后,目光越过众人,落向铁笼。
他坐在角落,和第一次看见时没有太大差别。安静,沉默,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但很快,苏菲亚发现了一件事。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微微一怔。
那本书已经翻开大半,显然不是刚刚才开始读的。他低着头,视线停留在纸页上。
周围很吵——孩子哭闹,观众说笑,有人故意敲打铁栏——可他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只是专心看著书。除了翻页的手指,他整个人纹丝不动,像是与周围的喧嚣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苏菲亚忽然想起那张废纸,想起他把皱巴巴的纸摊开,一行一行阅读的模样。
原来不是巧合。他真的喜欢看书。
她没有离开,而是安静站在人群后方,继续观察。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鬼脸、嚎叫、花生壳,挑衅从铁笼外零零落落地涌来。观众席上爆出一阵阵笑声。他始终没有理会。
可当旁边有人展开报纸时,他翻页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两个男人正在讨论新闻——关于战争,关于政府,关于遥远国家的事情。他没有抬头,却安静听着,像是害怕漏掉任何一句话。
后来,有位绅士和朋友谈论歌剧,谈论最近的新作品,谈论某位作曲家。他依然没有动,可苏菲亚发现,他翻页的动作再次停住了。他的头极轻微地侧了一下——只有几度,像一只在黑暗中转动耳朵的动物。
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记。
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让她说不出话。
整个帐篷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却没有人真正看见他。
他们只想知道怪物长什么样。从来没有人在意——他其实一直在听,一直在学,一直在观察这个世界。
离开帐篷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广场灯火通明,嘉年华的音乐声仍在继续。
苏菲亚慢慢往回走,风有些凉,她抱紧怀里的书。
脑海里却一直浮现帐篷里的画面——那个坐在铁笼深处的人,那本快被翻完的旧书,以及那份近乎贪婪的专注。仿佛只要是文字,他就不愿意错过。
回到书店时,店门还亮着灯。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盘点帐册,鼻梁上架着眼镜,眉头皱得死紧,像是在跟数字打架。围裙上今天又多了一块蓝色的墨渍,他大概又打翻墨水了。
听见门响,他头也不抬地开口:
“又去看那个怪物了?”
苏菲亚脚步微微一顿。
“很明显吗?”
“整条街都知道。”老板哼了一声,“最近每天都有人讨论那个帐篷,连酒馆老板都在抱怨生意被抢走了。”
苏菲亚把书放到柜台,没有接话。
老板终于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真有那么可怕?”
苏菲亚想了想。
“我不知道。”
“你不是去看过两次了?”
“我没看清。”
老板愣了一下。 “没看清?”
“嗯。”她停顿片刻,“但我觉得……他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老板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这句话很有你的风格。”
“什么意思?”
“你看谁都不像别人说的那样。”
苏菲亚微微皱眉。老板却已经低头继续算帐。
“当年那只差点冻死在后巷的猫也是——所有人都说养不活,结果被你养得比谁都胖。”
苏菲亚忍不住笑了笑。
“它本来就不瘦。”
“是吗?”
“是。”
老板摇摇头:“总之,别把什么东西都往家里捡。尤其是人。”
苏菲亚失笑:“我知道。”
然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却再次浮现那座铁笼,以及笼子里那个安静看书的人。
回到阁楼后,白玫瑰依旧放在窗边。经过这些天的照顾,原本发黄的叶子已经恢复了一些颜色,甚至长出了新的嫩芽。
苏菲亚脱下外套,准备整理桌上的书。拉开抽屉时,却看见里面放着一封信。
信封已经有些泛黄,寄件日期是三个月前。她安静看了两秒,没有拆开,重新将抽屉关上,仿佛那封信从未存在。
桌角堆着几本等待整理的旧书。有的缺页,有的封面脱落,有的书脊已经散开。她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本,翻了翻,沉默片刻,然后取出针线。
烛火微微晃动。细小的针穿过纸页。
一针。
又一针。
夜色渐渐深了。窗外偶尔传来马车经过的声音,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翻页声与针线穿过纸张的细微摩擦声。桌上的旧书一点一点恢复原本的模样。
等最后一页整理完成时,已经接近深夜。苏菲亚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把书放到桌角。
窗边的白玫瑰轻轻晃动,新长出的嫩芽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替花添了些水。
然后重新坐回桌前。
桌上还有一本等待修补的旧书,可她没有立刻拿起来。
她只是坐着,想起帐篷里那个人翻页时专注的侧影。
过了一会儿,她才拿起下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