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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那本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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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场结束后,帐篷里的人渐渐散去。木椅被拖动的声音此起彼落,呵欠在人群中传染,抱怨声零落响起——嫌弃今晚的客人不够多。散场后的狼藉里,只剩几双手默默收拾着花生壳与糖纸。
埃里克坐在笼子最深处,没有动。
他知道再过一会儿灯会熄灭,帐篷会安静下来,然后迎来下一个一模一样的明天。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太久,久到他甚至记不清是从哪一年开始。
被卖进来的时候,他五岁。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他用手指在笼子的铁栏上数过——每过一个满月,就刻一道细线。那些线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靠近地面的那根铁栏背面,藏在管理员看不见的地方。
五年,六十多道线。有些刻得太浅,被铁锈盖住了。有些刻得太深,像是报复。
脚踝上的铁链贴着皮肤,冰冷,沉重,每次移动都会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铁链扣住的那圈皮肤早就磨破了,结了一层淡红色的疤,又磨破,又结疤,现在已经看不太出原来的颜色。
那声音他已经听习惯了,习惯到大部分时间可以假装它不存在。
他低着头,像往常一样等待夜晚过去。黑色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从不费心去拨开——露出来和藏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没有人想看他的脸,包括他自己。
然而今晚并不一样。
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大笑,混杂着酒瓶碰撞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帆布被掀开,几个满身酒气的男人走了进来。管理员跟在后面,脸颊通红,显然喝了不少。
他喝酒之后脸会变成猪肝色,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那颗金牙在煤油灯下闪了一下,像某种廉价的装饰品。
“来来来,”他笑着招手,“白天那群人根本不懂欣赏。想看真正的吗?”
醉汉们立刻起哄。
“真正的?”
“还有假的不成?”
管理员哈哈大笑,伸出五根手指。
“加五个苏,让你们看——真正的脸。”
几个人顿时爆出笑声。铜币被丢到桌上,叮当作响。
埃里克没有抬头。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种事以前也有过。喝醉的人总是不一样——他们笑得更久,也更难满足。
有人走到铁笼前,拿酒瓶敲了敲栏杆。
锵。
锵。
锵。
第一声响起时,他的肩膀极轻微地绷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然后他稳住了。不动了。
“喂。抬头。”
没有反应。
另一个人拿木棍伸进来,戳了戳他的肩膀。
“怪物。听得到吗?”
依旧没有反应。
醉汉们的笑声胀开来。兽似的低吼,尖锐的怪叫,在帐篷里此起彼落。而后,一口唾沫落在地上。
埃里克仍然没有动。
下一刻,管理员走到铁笼前,弯下身,伸手去抓他的面具。
“来,让大家看看。”
埃里克的身体瞬间绷紧。
管理员愣了一下。因为他很少有反应。
醉汉们却更加兴奋。
“摘掉!快点!让我们看看!”
管理员大笑,手指扣住面具边缘,用力一扯——
就在那一瞬间,埃里克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整个帐篷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管理员也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看见他反抗。琥珀色的眼睛从面具与乱发的缝隙间露出来,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两颗不肯熄灭的余烬,直直地、毫无遮挡地瞪着管理员。
铁链被猛地拉紧,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响。
几秒钟后,管理员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松手。”
埃里克没有动。
下一秒,棍子重重落下。
啪——
打在肩膀上。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指仍然扣在管理员的手腕上。
第二下。更重。
第三下。
第四下。
直到他的手指终于失去力气,一根一根地松开。
管理员一把扯下面具。
帐篷里爆出惊呼。
周遭静了静。一双脚往后退了半步,鞋底擦过地面,发出短促的沙沙声。角落有人低低骂了句脏话,声音像被噎住。而后,几双眼睛匆忙挪开,像那模样会烫人似的。
“上帝啊……”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天啊。”
“我的老天。”
有人甚至真的弯下腰干呕起来。
笑声、惊叫声、咒骂声,混成一团。
埃里克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黑发重新垂落,遮住了那双眼睛。他又变回了一块石头,一动不动。
因为这些话他早就听过无数次。他甚至知道接下来他们还会说什么。
每一次都一样,从来没有变过。
过了一会儿,醉汉们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管理员重新锁上铁笼,吐了口唾沫。
“怪物就是怪物。”
说完便转身走了。
灯火一盏盏熄灭。帐篷重新陷入安静。
埃里克慢慢缩回角落。肩膀还在疼,手臂也疼,脚踝上的铁链磨破了皮肤。他低着头,呼吸很轻。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本书。
那本昨天被丢进来的书。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埃里克伸出手,把书拖到面前,翻开。他的手很小,手指却很长,骨节突出,像营养不良的鸟的爪子。指甲缝里嵌着污垢,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这样一双手,翻书的动作却异常轻,像是怕弄疼纸页。
书页已经很旧,却被仔细修补过——书脊重新缝过,缺页整理过,连破损最严重的地方都被一点一点黏了回去。
他沉默地看着,看了很久。
这不是一本新书,也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有人花了时间把它修好了。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坏掉的东西只会被丢掉,从来不会有人修理。
埃里克的指尖停在书脊上,久久没有移开。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天的人很多。大部分面孔他都不记得——因为没有区别。但有一个人例外。
站在人群最后方,抱著书,安静地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
他记不起她长什么样子,却记得那种感觉。
像人群里忽然出现一个不一样的人。
他低头看着那本书,没有再翻页。
帐篷外的风穿过布幕,发出轻微声响。夜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把书抱进怀里,闭上眼睛。
许久,才慢慢睡着。
那天晚上,他没有梦见铁笼,也没有梦见那些人。
而是梦见一本被修补好的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