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魅影]地下湖的月亮》芳菲阑珊

10、第十章 〈习惯〉

　　嘉年华来到巴黎的第二十七天。
　　十月将近，天气却仍带着残夏未散的暖意。
　　午后的阳光落在广场中央，将红色帐篷晒得微微发亮。
　　只是比起刚到巴黎时的盛况，如今停下脚步的人已经少了许多。
　　新鲜感总是短暂的。
　　即使是怪物。
　　帐篷里依旧闷热。
　　煤油灯挂在木柱上，火光在布幕间轻微晃动。
　　空气里混着酒味、灰尘味和潮湿布料的气息，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沉沉压在人身上。
　　管理员坐在入口旁喝酒。
　　“妈的。”他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前几天还能排到街口，现在连半个广场都排不满。”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
　　“看腻了呗。”
　　“怪物不都长那样？”
　　管理员嗤了一声。
　　“再这样下去，老板又得骂人了。”
　　他说完，又灌了一口酒。
　　铁笼里，埃里克靠坐在角落。膝盖微微蜷起，一本书摊开放在腿上。他低着头阅读，黑色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有翻页时，偶尔能从发丝缝隙里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书页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入口。帐篷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
　　空无一人。
　　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阅读。
　　时间慢慢过去。外面传来马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还有远处小贩的叫卖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隔着帐篷布幕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又过了一阵子，埃里克翻过一页，再次抬头。
　　入口依旧空着。
　　他停了一瞬，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回书页。
　　直到帐篷门帘被掀开。一束阳光短暂照进昏暗的空间。
　　埃里克的目光微微一顿。
　　苏菲亚走了进来。深灰色长裙，怀里抱著书袋，深棕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落在脸颊旁。
　　和往常一样。
　　管理员看见她，连嘲笑都懒得说了，只是翻了个白眼。
　　“又来。”
　　苏菲亚把书放到桌上。
　　“麻烦你了。”
　　管理员抓起书。
　　“知道了知道了。”
　　他起身走到铁笼旁，把书从栏杆缝隙塞进去。
　　书落在地上，发出轻微声响。管理员转身离开。
　　埃里克低头看着那本书。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把它捡起来。
　　翻开之前，他的目光往入口方向停留了一瞬，然后才低头阅读。
　　苏菲亚没有离开。她站在帐篷外不远处，正和花店夫妻说话。
　　帐篷门帘被风吹起一角。从铁笼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广场的一小部分。
　　埃里克低头看书，翻页。过了一会儿，抬头。
　　苏菲亚还在。她似乎说了什么，花店老板笑了起来。阳光落在她肩头，让深棕色的发丝泛起淡淡光泽。
　　埃里克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书页沙沙翻动。
　　再过一会儿，他又抬起头。她还在，这次正帮花店老板娘整 理一束差点掉下来的花，然后又继续说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帐篷里有人忽然吹了声口哨。埃里克收回目光，继续阅读。
　　不远处，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被母亲牵着走进帐篷。
　　她显然是第一次来，一路好奇张望，直到看见铁笼，脚步慢慢停下来。
　　小女孩踮起脚尖，试图看清里面的人。
　　就在这时，埃里克翻过一页，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短暂相遇。
　　下一秒，女孩脸色发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
　　她猛地躲到母亲身后，整张脸埋进裙子里，肩膀细细地抖，哭声闷在布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女人赶紧把孩子抱起来，低声安抚。
　　“好了好了，不看了。”
　　“都说别靠那么近了。”
　　旁边有人笑起来。
　　“吓哭了。”
　　“哈哈哈，正常。”
　　“第一次来都这样。”
　　笑声零零散散响起。
　　女孩哭着离开后，埃里克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来——苏菲亚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逃跑。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人。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他又一次抬头。透过掀起的帐篷一角，看见广场上的苏菲亚。
　　她正蹲在地上。一颗苹果滚到脚边。
　　不远处，一个老太太手里的篮子翻倒了，几颗苹果散落满地。路过的人只是绕开，有人看了一眼，有人嫌挡路，没有人停下来。
　　苏菲亚却蹲了下去，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篮子里。
　　老太太不停道谢。她笑着摇头。
　　“没关系。”
　　声音太远，其实听不清。但埃里克莫名觉得，她大概会这样说。
　　很快，事情结束了。苏菲亚重新站起来，继续和花店夫妻聊天，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埃里克看着。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翻页。书页上的文字依旧排列整齐，可他看了一段，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记住内容。
　　于是重新看了一遍。
　　傍晚时分，人群渐渐散去。夕阳穿过帐篷缝隙，在地面拖出长长的金色光痕。
　　苏菲亚走到铁笼前，和往常一样。
　　“我准备回去了。”
　　埃里克抬起头，看着她。
　　苏菲亚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
　　“这次的书呢？”她笑了笑，“有喜欢的地方吗？”
　　埃里克没有回答，只是安静看着她。夕阳落在铁栏上，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道细长阴影。
　　苏菲亚也不催促。
　　过了一会儿，她正准备说再见，忽然看见埃里克低下头，翻回前面几页。书页沙沙作响，然后停住。他的手指压在其中一页，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停在那里。
　　像是在犹豫，又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苏菲亚愣了一下，慢慢走近，透过铁栏看向那页。
　　那是一段关于迷路旅人的故事。故事里的孩子独自穿过森林，在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看见远方亮起一盏灯。
　　苏菲亚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我也喜欢这里。”
　　埃里克没有回答，只是慢慢阖上书，重新抱回怀里，像是完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
　　苏菲亚没有再追问。
　　“那我走了。”她说，“明天见，埃里克。”
　　晚风吹动帐篷布幕。埃里克看着她，过了几秒，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苏菲亚笑了笑，转过身。深灰色的裙摆掠过地面，一步一步走向出口。
　　走到门口时，她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回过头，然后愣了一下。
　　埃里克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目光安静而专注，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在看。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下一秒，埃里克迅速低下头，重新翻开书，动作快得似乎有些刻意。
　　苏菲亚怔了怔，随即失笑。没有拆穿，转身便离开。
　　帐篷重新安静下来。夕阳最后一点余光也沉进远方屋顶。
　　埃里克低头看书，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然后停住，许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入口。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晚风吹动布幕，一下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想起来低头。
　　书页已经停在同一行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