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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纸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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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年华来到巴黎的第二十八天。
午后的天空有些阴。
厚薄不一的云层缓慢飘过巴黎上空,将阳光遮去大半。
广场上的石板路失去了前几日那种耀眼的亮度,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微光。
红色帐篷依旧立在广场中央。
只是来看怪物的人,又少了一些。
帐篷里仍然闷热。煤油灯燃烧后残留的油味混在空气里,潮湿的帆布散发着淡淡霉气。
地板角落还留着上午观众丢进来的果核,被人踩碎后黏在木板缝隙间。半块吃剩的糖果沾着灰尘,黏糊糊地贴在地上。
一只苍蝇落在墙角积水旁,另一只停在空酒瓶口。
笑声、咒骂声、朝铁笼吹口哨的声音——这些每天都在,像帐篷里的灰尘一样,无处不在。
帐篷入口旁,管理员正低头数着今天收到的铜币。
一枚。
两枚。
三枚。
数到一半,他忽然皱起眉,把铜币重重拍回桌面。
几枚铜币弹起来,在木桌上蹦了两下,有一枚滚到桌角,撞上酒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妈的。”
旁边的人抬起头。
“怎么了?”
“怎么了?”管理员冷笑一声,“今天的人又少了。”
他抓起酒瓶灌了一口。
“前几天还排到街口,现在呢?”
“再这样下去,老板又得找我麻烦。”
旁边有人往铁笼方向看了一眼。
“巴黎人看腻了吧。”
“谁知道。”另一人笑着说,“要不拿东西逗逗他?让怪物叫几声,说不定人就多了。”
几个人笑起来。
管理员也笑了一声。只是笑意没有到眼底。
他的目光落向铁笼。
埃里克正坐在角落。
膝上摊着昨天那本书。黑色头发垂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只有偶尔翻页时,才能从发丝间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抬头。
管理员盯了两秒,嗤了一声,重新灌了一口酒。
沙。
书页翻过一页。
过了一会儿,埃里克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向入口。
帐篷门帘微微晃动,外面的光线忽明忽暗。
没有人。
埃里克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阅读。
时间慢慢过去。观众进来又离开。
门帘不时被掀开,外面的光短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痕迹。
可那道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又过了一阵子,埃里克翻过一页,然后再次抬起头。
入口依旧空着。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才重新把目光落回书页。
外面传来马车经过石板路的声音,远处还有小贩的叫卖。
这些声音隔着帐篷布幕传进来,模糊而遥远。
下午一点点流逝。阳光从帐篷缝隙斜照进来,又慢慢移开。观众换了一批又一批。
埃里克低头看书,又翻过一页。
过了一会儿。
他抬头——入口依旧是空着的。
他盯着那个方向几秒,重新低下头。
只是这一次,书页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平常久了一些……
下午快结束的时候,帐篷里的人又少了。
埃里克低头看著书。
就在翻过下一页时,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忽然从书页间滑落下来,轻飘飘落在他的膝上。
埃里克动作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着。
过了几秒后,才伸手把纸打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端正而工整,像被尺仔细量过一样。
「第三十二页缺角,已补。」
「封面重新装订。」
「书脊加固完成。」
下面是一个简短的署名。
——S.D.V.
这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修书纪录。
但埃里克的目光却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一般,停留在上面很久。
铁栏外的光线照在那张薄薄的纸上。纸张上残留着极淡的墨水味,干净而清晰,和帐篷里腐败潮湿的气味完全不同。
周围的笑骂声断断续续传来,有人拍打铁栏。而纸上的字安安静静待在那里,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去。手指沿着折痕轻轻摸了一遍。
然后才把纸条重新折好、夹回书里,最终将目光重新移回书上。
书里的故事慢慢展开,书页一页页往后翻。
直到某个地方,忽然停住。
他看着那一页,没有翻过去。
过了一会儿,重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如果是她,大概会喜欢这段。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预兆,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下意识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向帐篷入口。
入口空着。
只有布幕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阳光从缝隙间照进来,在地面留下一道细长的光。
没有人。
埃里克安静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低下头,把目光放回书页上。
再没有抬头。
翻页的沙沙声,渐渐融进帐篷外喧闹的市声里。
整个下午,他始终是那个姿势,低头看著书,任由光影在身边由金黄转为暗蓝。
夜晚很快降临。最后一批观众离开后,帐篷重新安静下来。
煤油灯被吹熄,四周陷入昏暗。
风从布幕缝隙钻进来,带着夜晚微凉的气息。
地上的果核还在,空酒瓶也还在。
黏腻的糖渍还黏在木板缝里,空气里残留着发酸的酒味,像某种永远洗不掉的痕迹。
埃里克靠坐在铁笼角落,膝上放着那本书,书里夹着那张纸条。
月光从铁栏缝隙落进来,照在书页边缘。
他把纸条重新抽出来,展开。
那张纸很白,白得和这里格格不入。
埃里克低头看着,很久都没有动。
帐篷外传来风声。布幕被吹得轻轻起伏。远处有人收摊,马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模糊而沉闷的声响。
最后,他把纸条重新夹回书里,动作很轻,像怕弄皱什么。
帐篷外的风掀动布幕,地上的空酒瓶滚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埃里克抬起头,看向入口。
那里依旧空着。
许久,他低下头,把书抱进怀里,像抱住这个地方唯一干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