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魅影]地下湖的月亮》芳菲阑珊

12、第十二章 〈痕迹〉

　　嘉年华来到巴黎的第二十九天。
　　十月的风终于带上了一点凉意。
　　午后的天空很高，几缕云慢慢飘过巴黎上空。
　　广场上的人比前些日子更少了些，只有零零散散的行人经过红色帐篷前，偶尔停下脚步，看一眼挂在外面的木牌。
　　——世界最丑的孩子。
　　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帐篷里依旧昏暗。煤油灯的火光微微摇晃，把铁栏的影子投在地上。
　　潮湿帆布散发着淡淡霉味，酒味混在空气里久久不散。角落里堆着空瓶，木板缝里还黏着不知哪天掉下去的糖渍。
　　几只苍蝇在墙角积水旁盘旋。整个空间像被闷了许多天，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重量。
　　管理员坐在入口旁喝酒。木桌旁已经堆了好几个空瓶。
　　“今天才这几个人？”他踢了踢脚边木箱，“再这样下去，老板又要发疯了。”
　　旁边的人耸肩。
　　“怪谁？都快一个月了，谁天天看怪物。”
　　管理员骂了一句脏话，又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瓶口流下来，在木桌上留下深色痕迹。
　　铁笼里，埃里克低头看书。书页微微泛黄，边角带着修补过的痕迹。
　　翻页时，他的动作很轻。比起前几天，这本书已经快读完了。
　　偶尔，他会在某一个段落停住半拍。
　　指尖压在书页边缘，没有立刻翻过去。
　　停留得很短，短到几乎不会被注意，然后才继续。
　　下午过了一半，帐篷门帘忽然被掀开。一束阳光照了进来。
　　埃里克抬起头。
　　苏菲亚走了进来。深灰色长裙的裙摆掠过入口，带进一阵微凉的风。
　　她怀里抱著书袋，深棕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落在脸颊旁。
　　在充满酒味与灰尘味的帐篷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纸张与墨水气息显得格外清晰。
　　和昨天不同。
　　今天她来了。
　　苏菲亚走到入口旁，把书放到桌上。
　　“麻烦你了。”
　　管理员看见她，脸色顿时更差了几分。
　　“又送书。”他抓起书，语气不耐，“那怪物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苏菲亚没有回答。
　　管理员冷笑一声。
　　“要不是你天天来，我都快以为你看上他了。”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苏菲亚依旧没理会。
　　管理员讨了个没趣，转身朝铁笼走去。这次他的动作比平常粗暴，书直接撞上铁栏，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掉在地上。
　　啪。
　　苏菲亚微微皱眉。管理员却已经转身离开。
　　铁笼里，埃里克看着地上的书，停了一瞬，然后把书捡起来。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确认没有损坏，又翻开几页检查书角，这才重新抱进怀里。
　　苏菲亚站在人群后方看着。
　　过了一会儿，观众慢慢散去，帐篷里安静许多。苏菲亚走到铁笼前。
　　“昨天的书看完了吗？”
　　埃里克抬头，轻轻点了一下头。
　　“有喜欢的地方吗？”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埃里克低下头，翻开书，停在其中一页。
　　手指落在某段文字旁边。和上次一样，没有说话，只是指给她看。
　　苏菲亚低头读了一遍，然后笑起来。
　　“这段很好。”那笑容很轻，像帐篷缝隙漏进来的那一线阳光。
　　埃里克安静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
　　苏菲亚又看了一遍。
　　“我喜欢这种故事。”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干净而安静。
　　“最后总会有人找到回家的路。”
　　风从帐篷缝隙吹进来，书页微微晃动。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怒骂。
　　“妈的！”
　　管理员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发起脾气，酒瓶被重重摔在桌上，发出碰撞声。苏菲亚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而埃里克只是平静地低下头，继续翻页，像是早已习惯。
　　苏菲亚的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看向他。
　　也就是这时，她忽然注意到——埃里克翻页的右手手腕上，有一块深紫色的瘀痕。不大，却很明显，像是被人狠狠抓过。
　　苏菲亚怔了一下。
　　“你的手——”
　　她的声音停住。
　　埃里克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块瘀青上，停了两秒，然后又抬起头。神情没有变化，像是在看某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那块瘀痕落在腕骨凸起的地方，青紫色的边缘微微泛黄。像是被人用力攥过——五根手指的痕迹隐约可辨。
　　苏菲亚愣住了。
　　“这是怎么弄的？”
　　埃里克没有回答。他低头翻过一页——但这一次，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点。非常微小的一点点。然后书页才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问题本身并不重要。
　　苏菲亚看着那块瘀痕，又看向他。
　　“疼吗？”
　　这一次，埃里克终于停下动作。他似乎认真想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疼吗？
　　不知道。
　　或许疼过。或许已经不疼了。他其实分不太清。
　　因为这种痕迹一直都在。有时候是手臂，有时候是肩膀，有时候是背上。消失一块，很快又会出现新的。像天气一样平常。
　　最后，他只是轻轻摇头。但这一次，他摇头之后，没有立刻回到书上，而是多停了一瞬。
　　苏菲亚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平静到近乎理所当然的神情，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帐篷里依旧充满酒味，依旧有人在笑，依旧有人朝铁笼指指点点。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苏菲亚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非常不对。
　　她低声问：“有人打你吗？”
　　埃里克抬起头，似乎是没有听懂，又像是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值得问的。
　　过了很久，他才顺着她的目光，再次看向那块瘀青。
　　那块瘀青安静停留在皮肤上，颜色深得发紫。
　　他看着它，像看着地上的果核，像看着墙角的灰尘，像看着铁栏上的锈迹——像看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苏菲亚怔住了。
　　风从帐篷缝隙吹进来，书页被掀起一角。远处管理员的笑骂声仍然断断续续传来。
　　埃里克重新低下头，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指停在书页上许久，没有立刻翻过去。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第一次察觉到，原来这件事值得被询问。
　　帐篷里有人在大笑，管理员又开了一瓶酒。铁栏的影子在他们之间轻轻晃了一下。苏菲亚看着他停在书页上的手指——指尖压得很轻，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像在确认纸张还在。
　　而苏菲亚站在铁笼外，没有立刻翻开下一个话题。
　　夕阳渐渐沉下去。铁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落在地上，像一道道黑色伤痕。
　　埃里克仍低头看著书，书页被风吹起一角，又慢慢落回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苏菲亚的目光仍停留在那块瘀痕上。
　　很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