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魅影]地下湖的月亮》芳菲阑珊

13、第十三章 〈锁链〉

　　嘉年华来到巴黎的第三十天。
　　十月的天空比前些日子更高了一些。
　　风吹过街道时，已经带上了秋天特有的凉意。梧桐叶沿着石板路翻滚，偶尔撞上路边的马车轮，又被新的风卷向远处。
　　苏菲亚抱著书袋穿过广场。
　　昨天下午，又一封信送到了书店。火漆是深红色的，和之前每一封一样。她没有拆，把它压在抽屉最深处，和其他几封放在一起。
　　她昨晚睡得并不好。不是因为噩梦，而是因为那个问题。
　　——有人打你吗？
　　还有那个轻得几乎看不见的点头。
　　她没有刻意去想，可那一幕却总会在不经意间浮现出来。
　　于是当她掀开帐篷门帘时，第一眼看的已经不是铁笼里的书，而是铁笼里的人。
　　帐篷内依旧昏暗。煤油灯的火光微微摇晃，空气里混杂着酒味、灰尘味和潮湿帆布的霉味。
　　角落堆着几个空酒瓶，木板缝隙里残留着发黑的糖渍。
　　几只苍蝇懒洋洋地绕着墙角打转。
　　铁笼深处，埃里克坐在熟悉的位置。
　　午后的阳光从帆布缝隙漏进来，斜斜落在他身侧。
　　他身上穿着的那身旧衣服已经十分破旧，袖口和衣角磨出了毛边，布料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肩膀愈发单薄。
　　他低着头看书。露在外面的手指细长而苍白，指节微微突出。膝上摊开的书页泛着陈旧的黄色，在昏暗光线里像一小块安静的光。
　　听见门帘被掀开的声音，埃里克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苏菲亚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才重新低下头，像什么都没发生。
　　苏菲亚却莫名松了口气。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管理员正坐在入口旁喝酒。看见她来，脸色立刻沉了几分。
　　“又来了。”
　　苏菲亚把书放到桌上。
　　“今天的。”
　　管理员拿起来翻了翻。
　　“我真搞不懂你。”他晃着酒瓶，“天天来看一个怪物。”
　　苏菲亚没有回答。
　　管理员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抓起书朝铁笼里扔去。
　　书这次落在离埃里克几步远的地方。
　　啪。
　　埃里克抬起头，目光落在封面上，停了一瞬，似乎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才慢慢合上膝上的书，起身，朝那本新书走去。
　　或许是因为昨天的那件事，让她变得有些敏感，也就是在埃里克起身的那一刻，苏菲亚听见了声音。
　　铿。
　　细微而沉重，像金属拖过木板。
　　她怔了一下，下意识低头。
　　一条铁链从阴影里延伸出来，另一端牢牢扣在埃里克脚踝上。
　　随着他的动作，在地面拖出短短一段距离。
　　铿。
　　又是一声。不大，却异常清晰。
　　苏菲亚愣住了。
　　她第一次见到埃里克时就看见过铁链，只是她一直以为，那个和木牌、铁笼没有区别——不过是表演的一部分，是为了让怪物看起来更像怪物。
　　可现在自此她才忽然真正地认知到——那条铁链是真的，是一个能困住一个人自由的真正枷锁。
　　而此时的没有注意她表情变化的埃里克缓慢地弯下腰。
　　因为这个动作裤脚被带起一截，露出过分纤细的脚踝，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
　　铁环扣在上面，金属边缘磨得发亮，周围皮肤则泛着不自然的红色，像是经年累月反覆摩擦留下的痕迹。
　　瘦得仿佛再用力一些就会折断——那几乎不像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脚踝。
　　苏菲亚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埃里克抱起书，重新坐回原位。
　　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仿佛那条铁链是身体的一部分。
　　观众来来去去。
　　又过了一阵，帐篷里终于安静了一些。苏菲亚慢慢地走到铁笼前，低头看着地上的铁链，沉默了片刻。
　　“你一直戴着它吗？”
　　埃里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然后点头。
　　“睡觉也是？”
　　又是一个点头。
　　苏菲亚看着那圈磨损的痕迹。
　　“从来没有拿下来过？”
　　埃里克想了想。最后还是摇头。
　　没有。
　　风从帆布缝隙吹进来，煤油灯的火光轻轻晃动。铁链静静躺在地上。
　　苏菲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埃里克已经低下头，翻开新书。
　　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这个话题已经结束。
　　下午的人比昨天更少。管理员的脾气也越来越差，酒瓶一个接一个空掉。
　　临近傍晚时，两个工作人员掀开后方帐篷的布帘走了出来。他们一边搬箱子，一边闲聊。
　　“这地方总算快待完了。”
　　“下个月就走？”
　　“差不多吧。”
　　“下一站是哪里？”
　　“好像是里昂。”
　　“那还挺远。”
　　“远才好，巴黎最近生意越来越差。”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苏菲亚却怔在原地。
　　下个月。
　　离开巴黎。
　　这几个字像什么尖锐的东西，忽然刺进意识里。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铁笼。
　　埃里克仍然坐在那里，低头读书。夕阳透过帆布缝隙落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铁链安静地横在地上。
　　他似乎没有听见那些谈话。又或者，听见了，也不在意。
　　苏菲亚却忽然感受到某种说不出的慌乱。
　　这一刻，她意识到，嘉年华不是巴黎的一部分。
　　它只是暂时停留在这里，就像候鸟落在树梢，总有一天就会飞走，而当它离开的时候，埃里克也会一起离开。
　　夕阳渐渐沉下去，帐篷里的人越来越少。
　　铁笼深处，埃里克翻过一页书。
　　沙。
　　又是一页。
　　沙。
　　安静得像与整个世界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苏菲亚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最后才转身离开。
　　广场上的风比来时更冷。她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
　　红色帐篷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那块写着——
　　世界最丑的孩子。
　　的木牌仍悬挂在入口上方，在风里轻轻摇晃。
　　苏菲亚目光沉沉地望着它。
　　忽然第一次希望，时间能走得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