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魅影]地下湖的月亮》芳菲阑珊

14、第十四章 〈老人〉

　　嘉年华来到巴黎的第三十一天。
　　天气又冷了一些。
　　清晨下过短暂的小雨，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潮湿的痕迹。风吹过街角时，夹杂着泥土和落叶的气味。
　　下午，苏菲亚照常来到广场。
　　红色帐篷仍立在原地，只是比起刚来巴黎时，外面的布料似乎旧了些。风吹过时，边角发出轻微的拍打声。
　　她掀开门帘。
　　帐篷里依旧昏暗。煤油灯摇晃着微黄的光，酒味和潮湿帆布的气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铁笼深处，埃里克正低头看书。
　　那本昨天送来的新书已经翻开了大半。
　　他坐在熟悉的位置，身形安静得几乎与阴影融在一起。
　　苏菲亚的目光下意识落向地面。
　　铁链仍旧在那里。
　　黑色金属横过木板，一直延伸到埃里克脚边。
　　她停了一瞬，然后才移开视线。
　　管理员今天似乎喝得更多了。
　　桌旁已经堆了好几个空酒瓶。他看见苏菲亚，只是抬了抬眼皮。
　　“又是你。”
　　语气里甚至连嘲讽都懒得维持。
　　苏菲亚把书放到桌上。
　　“今天的。”
　　管理员随手接过。
　　“你倒是比教堂里的修女还有耐心。”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苏菲亚没有理会。她已经习惯了。
　　没过多久，书被送进铁笼。
　　埃里克接过去，翻开封面，低头阅读。整个过程依旧安静，像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情。
　　可不知道为什么，苏菲亚忽然想起那两个工作人员的谈话。
　　下个月。
　　里昂。
　　离开巴黎。
　　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此时下午已经过去大半，人群也渐渐散去。
　　苏菲亚离开帐篷时，没有立刻回去。
　　她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了嘉年华后方。
　　这里和前面的热闹完全不同。木箱堆放在一起，几辆马车停在空地上。远处有人整理道具，风吹过时，帐篷绳索发出细微摩擦声。
　　苏菲亚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或许只是想确认昨天听见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木头碰撞的声音。
　　咔。
　　咔。
　　她循声望去。
　　一个老人正坐在木箱旁。灰白色的头发从帽子底下露出来，鼻梁上架着一副旧眼镜。
　　他面前摆着一个木偶，木偶的一只手断了，老人正低头修理。木屑落在膝上，阳光透过帐篷间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身旁形成一小片暖色的光。
　　苏菲亚认得他。来嘉年华这么久，她偶尔见过几次，但从未说过话。
　　老人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
　　“迷路了，小姑娘？”
　　苏菲亚摇头。
　　“没有。”
　　老人笑了笑。
　　“那就是有心事。”
　　苏菲亚愣了一下。
　　老人重新低下头。
　　“人只有两种时候会跑到后面来。迷路，或者有心事。”
　　木偶手臂重新接回去。老人活动了一下木偶的关节，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苏菲亚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我昨天听见有人说，你们下个月要离开巴黎。”
　　老人没有意外地点点头。
　　“是啊。”
　　“真的要走吗？”
　　“真的。”老人点点头，把工具收进木盒里，“嘉年华本来就是这样。今年在这里，明年就会在那里。”
　　“没有哪个地方会一直留下我们。”
　　风从空地上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苏菲亚沉默下来。
　　老人看了她一眼。
　　“舍不得了？”
　　苏菲亚下意识想否认。但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
　　老人笑了笑，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一会儿，苏菲亚低声开口。
　　“那个孩子呢？”
　　老人愣了一下。
　　“哪个孩子？”
　　“铁笼里的那个。”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老人看着她，许久才像是恍然大悟般反应过来。
　　“哦——你说的是埃里克。”
　　苏菲亚怔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少从别人口中听见这个名字。
　　更多时候，大家只会说：怪物、丑孩子、展品。仿佛那个名字根本不存在。
　　老人把木偶放到一旁，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来很久了。”
　　“多久？”
　　“记不清了。”老人笑了笑，“反正那时候比现在还小。”
　　苏菲亚低头看着地面。
　　脑海里浮现出铁笼里那个安静读书的身影，比现在还小——那会是什么样子？
　　这时。
　　老人忽然说：“其实那孩子挺聪明。”
　　苏菲亚抬起头，表情有些意外。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形容埃里克。不是怪物，不是可怕，不是丑陋，而是——聪明。
　　“你怎么知道？”她问道。
　　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微微舒展开。
　　“看得出来。有些孩子和别人不一样，眼睛里装的东西也不一样。”
　　苏菲亚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警觉，总是在观察。
　　老人把修好的木偶放进箱子里，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笑了一声。
　　“那孩子以前的胆子可大了。”
　　苏菲亚闻言怔住。
　　“胆子大？”
　　这个词和现在的埃里克几乎联想不到一起。
　　老人点头。
　　“老往外跑。抓回来好几次。”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
　　苏菲亚却愣在原地。
　　她想像不出那个画面——那个总是安静坐在铁笼里看书的孩子，那个被问到伤痕也只是平静点头的孩子，曾经一次又一次试着逃跑。
　　老人拍了拍膝上的木屑，然后慢慢地站起来。
　　“后来就不跑了。”
　　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苏菲亚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似乎比任何事情都更让人难过
　　太阳渐渐西沉。
　　远处传来收拾帐篷的声音，有人在喊话，有人在搬运木箱，马匹不耐烦地甩动尾巴。
　　整座嘉年华仍和往常一样运转着，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苏菲亚站在原地，却忽然很想知道——在那些没有人知道的岁月里，究竟发生过什么，才让一个总想逃跑的孩子，变成了如今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