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魅影]地下湖的月亮》芳菲阑珊

15、第十五章 〈字迹

　　嘉年华来到巴黎的第三十二天。
　　十月初的巴黎已经有了深秋的模样。清晨下过一场短雨，街道两侧的梧桐叶被打落不少，湿漉漉地贴在石板路上。风从街口吹过时，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味。
　　书店里比平时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温暖的光。
　　苏菲亚正蹲在书架旁整理归还的旧书。老板坐在柜台后打瞌睡，羽毛笔从指间滑落，在帐册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苏菲亚看了一眼，没有提醒。反正他醒来后总会抱怨半天。
　　她把最后一本书放回架上，目光落到柜台角落。那里放着几张裁剩下的废纸，还有一小截铅笔，大概只剩半根手指长。
　　她看了片刻，伸手拿了起来。
　　老板不知何时醒了。
　　“拿那个做什么？”
　　“没什么。”
　　“又是送书？”
　　“嗯。”
　　老板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
　　“你最近跑嘉年华的次数快比来书店还勤了。”
　　苏菲亚笑了笑，没有回答。她把铅笔和纸收进书袋里，抱起准备好的新书，走出了书店。
　　午后的广场依旧热闹。手风琴声断断续续飘在风里。红色帐篷立在中央，入口上方那块木牌仍旧挂着。
　　——世界最丑的孩子。
　　字迹在风吹日晒下又淡了几分。
　　苏菲亚掀开门帘。熟悉的酒味立刻迎面而来，煤油灯微微晃动，潮湿帆布散发着霉味。铁栏的影子斜斜落在木板地面上。
　　铁笼深处，埃里克正低头看书。那本书已经读到一半。他坐在角落里，黑色头发垂落额前，身上的旧衣服依旧宽大而陈旧，过长的袖口磨得发白，松松垮垮挂在瘦削的肩膀上。
　　阳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苍白的手指按著书页，骨节分明，比同龄孩子更瘦一些。
　　苏菲亚注意到，他又停在某一页很久。不像在阅读，更像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翻回前面两页，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才继续往下。
　　苏菲亚微微一怔。她忽然想起老人说过的话。
　　——其实那孩子挺聪明。
　　或许真的如此。
　　等到下午的人潮逐渐散去，帐篷重新安静下来。苏菲亚走到铁笼前。
　　埃里克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透过铁栏看着她。
　　“埃里克。”
　　她轻声叫他的名字。他安静地看着她。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停顿片刻，埃里克点头。
　　苏菲亚想了想。
　　“你会写字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帐篷外传来远处孩子的笑声，风吹动布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个。
　　苏菲亚从书袋里拿出几张纸，又拿出那截铅笔，从铁栏缝隙递进去。
　　“如果不会也没关系。”她说，“只是有点好奇。”
　　埃里克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东西。铅笔已经很旧了，木头外壳磨损得厉害，却依然能写。
　　他没有动。很久没有动。
　　苏菲亚没有催促，安静站在原地。
　　过了许久，埃里克终于伸出手，拿起铅笔。
　　纸被放在膝上。铅笔尖落下。
　　沙。
　　细微的摩擦声响起。
　　苏菲亚原本只是好奇，下一秒却怔住了。
　　纸上出现了一行字。工整，清晰，甚至称得上漂亮。
　　虽然笔画还带着些许生涩感，但结构十分准确。不像从未受过教育的孩子，更不像只靠猜测认字的人。
　　纸上只写了一个词。
　　埃里克。
　　那是他的名字。
　　苏菲亚看着那几个字，一时间竟有些意外。
　　“这是你写的？”
　　埃里克点头。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写得很好。”
　　埃里克低下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过了一会儿，苏菲亚又问：“有人教你吗？”
　　埃里克沉默片刻，然后重新拿起铅笔，慢慢写下一个字。
　　书。
　　苏菲亚怔住。
　　“书？”
　　埃里克点头。
　　“没有人教？”
　　这次他点头。
　　苏菲亚看着那张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曾经以为，他只是喜欢读书。现在却忽然意识到，这些年来，或许那些被人随手丢弃的书页和报纸，就是他认识世界的方式。
　　沉默了一会儿，苏菲亚拿回纸张，写下一句话，然后重新递进去。
　　——你最喜欢哪本书？
　　埃里克低头看着。许久，铅笔再次落下。
　　沙。
　　沙。
　　纸页上多出一个书名，正是她前些天送来的一本小说。苏菲亚有些意外。
　　“我也很喜欢那本。”
　　埃里克低头看着纸，停了一会儿，又写了一行字。
　　结局不好。
　　苏菲亚愣住，随即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他的想法——不是点头，不是摇头，而是属于他自己的意见。
　　“我也这么觉得。”她说，“我十一岁第一次看的时候就不喜欢那个结局。”
　　埃里克抬起头，看着她。然后低下头，在纸上慢慢写出几个字。
　　现在呢？
　　苏菲亚怔了一下。
　　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仿佛隔在两人之间的铁栏稍微变得透明了一些。
　　她拿起铅笔，想了想，写道：
　　——现在十五岁。
　　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在书店工作。
　　埃里克低头看着，看得很认真，仿佛每个字都值得记住。
　　苏菲亚笑了笑。
　　“其实我小时候字写得很难看。”她说，“父亲总逼我抄拉丁文，写不好就要重写。”
　　阳光透过缝隙落进来，纸页被风吹起一角。埃里克安静听着，没有说话，却没有移开目光。
　　天色渐渐暗了。帐篷外传来收摊的声音，管理员站起身，不耐烦地挥手。
　　“好了好了，该走的都走。”
　　苏菲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上面已经写满零零碎碎的字。比起对话，更像两个孩子共同完成的某种秘密。
　　她把纸收好，然后把铅笔留在铁笼里。
　　“下次再还我吧。”她说。
　　埃里克低头看着那截铅笔，没有说话。
　　苏菲亚抱起书袋，朝门口走去。走出几步后，她回过头。
　　“明天见，埃里克。”
　　夕阳落在她肩头，把裙摆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色。然后她转身离开。
　　帐篷重新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醉汉的笑声，煤油灯微微摇晃。
　　埃里克坐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截短短的铅笔。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翻开新书。没有立刻阅读，而是在最后的空白页上，慢慢写下几个字。
　　Sophia de Valmont。
　　苏菲亚·德·瓦尔蒙
　　字迹工整而认真，像在抄录某段重要的文字。
　　写完后，他安静看了很久。直到煤油灯的光落在纸页上，把那个名字映得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