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魅影]地下湖的月亮》芳菲阑珊

16、第十六章 〈图纸〉

　　嘉年华来到巴黎的第三十三天。
　　天气比前几日更冷了一些。清晨下过雨，石板路还残留着潮湿的痕迹。路边积着被风吹落的梧桐叶，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午后，苏菲亚抱著书袋穿过广场。远远地，她就看见那顶熟悉的红色帐篷。风掀动布幕，木牌在半空轻轻摇晃。
　　——世界最丑的孩子。
　　她收回目光，走了进去。
　　帐篷里依旧弥漫着潮湿帆布和酒精混杂的味道。煤油灯挂在木柱上，昏黄的光映照着铁栏与木板地面。
　　管理员正坐在入口喝酒。看见她时，连嘲讽都懒得说了，只是摆摆手。
　　“放那吧。”
　　苏菲亚把书递过去。管理员随手接过，走向铁笼。
　　这次书刚落地，埃里克便起身走了过去。没有等待，也没有观察。他只是弯腰捡起书，重新坐回原位。
　　苏菲亚微微一怔，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至少有件事改变了。现在的埃里克已经知道，那些书是真的属于他的。
　　今天送来的是一本冒险小说。年代有些久远，封面磨损得厉害，里面却保存着几幅精致的版画插图。有古老城堡，有石桥，还有一座高耸的教堂。
　　帐篷里的人来来去去。孩子们大喊大叫，醉汉故意敲打铁栏。而埃里克始终坐在角落，像与周遭隔着另一个世界。
　　过了一会儿，苏菲亚忽然发现，他停在某一页很久，久得有些异常。
　　她顺着视线望去。那是一幅教堂插图。尖塔高耸，拱窗细长，阳光透过彩绘玻璃落进大殿。画工相当精细。
　　埃里克没有翻页，只是一直看着。琥珀色的眼睛专注得近乎出神。
　　等到傍晚，帐篷终于安静下来。苏菲亚走到铁笼前。
　　“你喜欢那张图？”
　　埃里克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书页，然后点头。
　　苏菲亚想了想，从书袋里拿出纸和铅笔。自从昨天之后，她似乎已经习惯带着这些东西。她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为什么？
　　然后递了进去。
　　埃里克低头看着，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他拿起铅笔，开始在空白处画图。
　　沙。
　　沙。
　　铅笔摩擦纸面的声音很轻。帐篷另一头有人大声划拳，酒瓶滚过木板地面，撞上铁栏，发出沉闷的声响。埃里克连眼皮都没抬。
　　苏菲亚原本以为他只是随手画画，可随着线条逐渐成形，她慢慢愣住了。
　　纸上出现一座教堂。和书里那座很像，却又不完全一样。他画出了另一个角度，补上了插图里没有出现的部分——钟楼的侧面，屋顶的延伸，支撑墙体的石柱，甚至还有后方隐约可见的结构轮廓。
　　线条简单，却十分准确。不像孩子的涂鸦，更像是在记录什么。
　　苏菲亚看着那张纸，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
　　“你看过真正的教堂？”
　　埃里克摇头，低头写下两个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后面长什么样？”
　　埃里克沉默了一会儿，又写。
　　——应该是。
　　苏菲亚怔住。
　　应该是？
　　只是看见正面，就能推测后面的样子？
　　风从帐篷缝隙吹进来，纸角轻轻晃动。
　　苏菲亚低头看着那幅图，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纸边。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模糊，却精准得让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她的父亲。
　　小时候的许多记忆已经模糊，唯独书房还很清晰。桌上总是摊着一张又一张图纸，墨水味，木尺，还有散落各处的草稿。她曾无数次坐在旁边，看着那些看不懂的线条。
　　想到这里，她开口。
　　“我父亲是工程师。”
　　埃里克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目光明显停顿了一下，像是第一次真正对某个话题产生兴趣。
　　苏菲亚笑了笑。
　　“他总喜欢把图纸摊满整张桌子。我小时候觉得很奇怪，明明只是一些线条，他却能看上一整天。”
　　埃里克安静听着，然后低头写下：
　　——图纸？
　　苏菲亚有些意外。
　　“对。房子怎么盖，桥怎么架，还有怎么让墙不会倒下来。”
　　她一边说，一边用铅笔在纸上画出简单的拱桥。
　　“像这样。”
　　埃里克低头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接过铅笔，在桥的一侧画出几条线。停顿片刻，又画了一笔。最后写下几个字。
　　——这里会坏。
　　苏菲亚愣住。
　　“什么？”
　　她仔细看过去。埃里克指出的位置，正是整座桥最薄弱的地方。如果受力过重，确实有可能出问题。
　　她沉默了许久。这一次，连她都看出来了——这不是运气，也不是巧合。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苍老的声音。
　　“他从小就爱画那些东西。”
　　苏菲亚转过头。是之前那位马戏团老人。老人抱着一捆绳索路过，看见纸上的图时笑了笑。
　　“木箱，马车，帐篷，看一眼就能画出来。有时候连我们都看不懂他画什么。”
　　说完，老人摇摇头，慢慢走远了。
　　管理员朝这边瞥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灌了一口酒，没有起身。
　　帐篷重新安静下来。
　　夕阳渐渐西沉，昏黄的光线透过布幕洒进来，落在纸页上，也落在埃里克低垂的睫毛间。
　　苏菲亚看着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眼前这个瘦弱、苍白、被铁链锁在笼子里的孩子，身体里正藏着某种尚未被任何人发现的东西。不是怪物，也不是展品，而是一种更难以形容的存在。
　　管理员开始赶人。
　　“好了，收摊了，都出去。”
　　苏菲亚低头整理书袋，动作却忽然停住。袋子最底下夹着一张泛黄的旧纸。那是很多年前留下来的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管理员正背对着铁笼收拾桌子，没有看向这边。
　　她把纸拿了出来。
　　纸张已经有些老旧，上面画着一栋建筑的草图，笔触俐落，角落还有几行备注。
　　苏菲亚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递进铁笼。
　　“借你看。”
　　埃里克目光落在图纸上，没有立刻伸手。
　　“是我父亲留下的。”
　　苏菲亚停了一下说。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把图纸递进铁栏。埃里克慢慢接过去，动作很轻，像接住某件容易损坏的东西。
　　夕阳沉入地平线。苏菲亚离开了帐篷。风从广场吹过，红色布幕微微鼓起。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煤油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埃里克坐在角落。新书摊开在膝上，可他没有立刻阅读，而是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图纸。
　　很久。
　　很久。
　　直到夜色一点点漫上来，他仍然低头看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