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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章 〈遠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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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年华来到巴黎的第三十四天。
上午的天空有些阴。薄云压在屋顶上方,阳光透不下来,整条街都笼着淡淡的灰色。
书店刚开门不久,门上的铜铃便响了一声。
邮差推门进来。
“德.瓦尔蒙小姐的信。”
苏菲亚从书架间抬起头。邮差把信放到柜台上,很快又匆匆离开。门重新关上,风把铜铃晃得轻轻作响。
信封是厚实的米白色,边角压着深红色火漆,熟悉得不必拆开也知道来自哪里。
老板正在整理帐册,抬头看了一眼。
“又来了?”
苏菲亚把信收进书里。
“嗯。”
老板沉默片刻。
“还是不打算回信?”
“没有必要。”
老板叹了口气。
“你叔父倒是挺有耐心。”
苏菲亚笑了笑。
“或许吧。”
老板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头重新翻开帐册。
“总有一天还是得面对的。”
苏菲亚没有回答。窗外传来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她低头整理书籍,指尖却不自觉碰到书页里那封信。
过了一会儿,她将它收进书袋最底层,像把某件暂时不愿面对的事情压了下去。
下午,广场上的风比昨天更冷。红色帐篷在风里微微起伏,门口那块木牌轻轻摇晃。
苏菲亚掀开布帘走了进去。潮湿帆布的霉味、煤油灯的气味,以及酒精的辛辣味依旧混杂在一起。
管理员正靠在椅子上喝酒。看见她,只懒洋洋抬了下眼皮。
“今天又是书?”
“嗯。”
“放着吧。”
他连站起来都懒得站。
苏菲亚把书放到桌上,目光却已经越过人群,看向铁笼深处。
埃里克没有看书。他低着头,膝上摊着那张泛黄的图纸。煤油灯昏黄的光落在纸面上,也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那件旧衣服依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肩膀格外瘦削。黑色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瘦的下颚。
他看得很专注,像已经看了很久。
苏菲亚有些想笑。那张图纸明明只是父亲留下的旧草稿,可他已经看了好几天,仿佛永远看不腻。
等到傍晚,帐篷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零零落落几个观众。苏菲亚走到铁笼前。
“还在看?”
埃里克抬起头,然后点了点头。
苏菲亚蹲下身。图纸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起。就在这时,她看见角落一行褪色的字迹。那是父亲留下的备注,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鲁昂……”
她轻声念出来。埃里克的目光停住。
苏菲亚微微一怔,看向他。
“你知道这个地方?”
埃里克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去过。
苏菲亚愣住。
“去过?”
埃里克点头。
她看着纸上的字,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埃里克去过巴黎以外的地方。
苏菲亚从书袋里拿出一张空白纸,简单画出法国的大致轮廓,然后把纸递进去。
“是哪里?”
埃里克低头看了很久,最后在地图边缘画下一个小点。
不是巴黎,也不是鲁昂。苏菲亚不认识那个地方,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记得。
她想了想,问:“跟嘉年华一起去的?”
埃里克停住。许久,才写下两个字。
——更早。
苏菲亚怔了一下。风从帐篷缝隙吹进来,纸角轻轻晃动。
更早。这代表在嘉年华之前,在铁笼之前,在怪物之前——他的人生就已经存在。
苏菲亚低头看着图纸,笑了笑。
“我父亲以前也很喜欢到处跑。”
埃里克抬头,安静看着她。
“哪里有新桥、新教堂、新工厂,他都想去看看。有时候一出门就是几个月。”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图纸。
“这些草稿,大部分都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煤油灯微微晃动。帐篷里难得安静。埃里克低头听着,没有打断。
过了一会儿,他提笔,在纸上慢慢写下一句话。
——母 亲也是。
苏菲亚怔住。目光停在那几个字上,良久没有移开。
这是第一次,埃里克主动提起家人。
她放轻声音。
“她也常旅行?”
埃里克点头,然后低头写。
——唱歌。
铅笔停顿一下,又补上一句。
——很多人喜欢。
苏菲亚看着那几个字,笑了。
“真巧。”
埃里克抬头。
“我母亲也是。”
“她是歌剧演员,还会弹钢琴。”
埃里克看着她,似乎有些意外。
苏菲亚笑了笑。
“她以前也教过我唱歌。”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埃里克低下头,慢慢写出三个字。
——现在呢?
苏菲亚怔住。目光停在纸上,许久,才轻轻笑了一下。
“很久没有了。钢琴也是,唱歌也是。”
她看向远处,煤油灯的光在灰蓝色眼睛里轻轻晃动。
“父母离开以后,好像就没有碰过了。”
这一次,换成埃里克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孩子刚来的时候,可天天找妈妈。”
两人同时抬头。老人正抱着一捆绳索路过。他笑了笑。
“哭得整个帐篷都睡不着。”
说完便慢悠悠地走远了,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闲话。
苏菲亚重新低下头,却发现埃里克没有反驳,也没有否认。只是低头看着纸面,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
铁链安静地躺在脚边,没有发出声音。
天色渐渐暗了。管理员开始赶人。
“走了走了,收摊了。”
苏菲亚站起身,整理书袋。就在这时,她摸到袋子最底下那封信,动作停了一下。
埃里克注意到了,目光落在信封上。
苏菲亚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笑。
“不重要的人寄的。”
说完,重新把信收回去。
夜色降临。苏菲亚回到阁楼。
窗外风声微微作响,白玫瑰在夜色里轻轻摇晃。房间里只亮着一盏烛灯。
她放下书袋,看了一眼窗边的白玫瑰。新长出的嫩芽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软。然后她坐到桌前,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这一次比过去任何一封都更加直接。
——你已经十五岁了。
——家族愿意再次接纳你。
——你不能永远留在那间书店。
——回到你该回的位置。
——这是最后一次劝告。
烛火轻轻晃动。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苏菲亚看完,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只是沉默地将信折起来。拉开抽屉,里面已经放着许多封相同的信。一封,又一封,整整齐齐,像某种始终没有消失的过去。
她将新的信放进去,关上抽屉。
烛火在桌面投下安静的光。而窗外的风仍在吹,吹过巴黎的屋顶,吹过红色帐篷,吹过那张泛黄的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