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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帶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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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年华来到巴黎的第三十五天。
十月的风一天比一天冷。午后的天空灰白,阳光被薄云遮住,只剩下一层模糊的亮色。广场上的梧桐叶积得更厚了些,风一吹便沿着石板路翻滚。
苏菲亚抱著书袋穿过广场时,远远便看见几个工人正在拆卸侧边的小帐篷。木箱被搬上马车,绳索一圈圈收起,彩旗从木柱上解下来。
“终于快结束了。”
“月底之前就走吧。”
“巴黎这边生意越来越差。”
“下一站好像是里昂。”
工人的谈话声被风吹散。苏菲亚脚步微微一顿。
她下意识看向那顶熟悉的红色帐篷。帐篷仍然立在广场中央,可她觉得它已经开始变得遥远,像某种即将消失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走了进去。
帐篷里依旧昏暗。煤油灯挂在木柱上,火光轻轻摇晃。空气里混杂着酒味、潮湿帆布与木板受潮后的气味。角落堆着空酒瓶,几只苍蝇懒洋洋地停在瓶口边缘。
铁笼深处,埃里克坐在熟悉的位置。
他比初见时瘦得更明显。宽大的旧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磨损得泛白。黑色头发有些长了,垂落在额前,遮住半边脸。露出的皮肤依旧苍白,像常年见不到阳光。
膝上摊着一本书,正在阅读。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穿过人群,看见了她。停顿了一瞬——比以前久一点。
然后重新低下头。
管理员今天心情似乎不错。酒瓶只空了一半。他接过书,随手塞进铁笼。
“拿去吧。”
书落在木板地上。这一次,埃里克没有等待。他直接起身。
铁链拖过地面。
铿。
金属声在昏暗空间里轻轻响起。然后他把书捡了起来,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习惯。
苏菲亚看着,想起最初那些天。那时候的他总要观察很久——确认没有危险,确认不是戏弄,确认没有人故意伤害他——才会伸手。
而现在,至少对于她送来的书,他已经不需要确认了。
今天送来的是一本冒险小说。故事讲述一个少年跟着商队旅行,在各个城市之间流浪。
观众来来去去,笑声和拍打铁栏的声音此起彼落。埃里克始终没有抬头。
直到某一页,他的动作停住。很久没有翻页,目光停留在同一处。
傍晚,人群逐渐散去,帐篷重新安静下来。苏菲亚走到铁笼前。
“看到喜欢的地方了?”
埃里克抬起头,然后把书转向她。那一页有一段文字。
——他被带离故乡,从此开始漫长的流浪。
苏菲亚看完,心里跳了一下。她拿出纸和铅笔,写下:
——你喜欢这段?
纸被递进铁栏。埃里克低头看着,许久,轻轻点头。
苏菲亚想了想,又写:
——你以前住在哪里?
埃里克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铅笔。
沙。
沙。
铅笔在纸上留下细细的痕迹。他画出一栋房子。不大,旁边有树,远处似乎还有教堂尖塔。和之前那幅画很像。
苏菲亚认出来了。那是他曾经画过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又写:
——后来呢?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答。煤油灯轻轻晃动,远处有人收拾木箱,发出碰撞声。帐篷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很久。
很久。
他才慢慢写下两个字。
——离开。
苏菲亚看着那行字,又写:
——自己离开的?
这一次,埃里克停得更久。铅笔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
最后,他轻轻摇头,然后写:
——不是。
苏菲亚怔住。风从帐篷缝隙吹进来,纸角微微颤动。
她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写下一句。
——那是怎么离开的?
埃里克低头看着纸,指尖微微收紧。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第一次出现某种难以形容的迟疑,像是在看一道很远很远的影子。
许久,铅笔终于落下。
沙。
沙。
只有短短几个字。
——有人带走我。
苏菲亚看着那几个字。它们落在心上,比想像中更重。
不是离家,不是流浪,不是自己选择。
而是被带走。
纸页沉默地躺在两人中间。帐篷外传来马车经过的声音,铁链静静躺在地面,夕阳正慢慢向下沉去。
苏菲亚没有再追问。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能逼迫。对埃里克而言,能写下这一句,已经十分不容易。
过了一会儿,她写下另一个问题。
——那你的母亲呢?
埃里克怔了一下。目光落在纸上,没有动。
很久。
很久。
久到苏菲亚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才低下头,写出三个字。
——不知道。
不是死亡。不是离别。而是不知道。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身影从旁边经过。是那位马戏团老人。老人抱着木箱,目光无意间扫过纸面。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极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抱着木箱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什么也没说,消失在帐篷后方。
苏菲亚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知道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但还来不及细想,管理员已经开始赶人。
“出去出去,收摊了。”
苏菲亚收起纸张,站起身。离开前,她看向铁笼。埃里克仍坐在原位,低头看著书。夕阳最后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苍白,瘦弱,安静,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孩子。
她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夜晚降临时,阁楼里亮着灯。窗外传来风声。
书桌上放着 一封新的信。不是叔父亲笔写的,而是一份已经安排好的行程。信纸上清楚写着日期、马车、住宿,甚至还有预定好的拜访安排。仿佛只要她点头,人生就会按照别人规划好的方向前进。
苏菲亚看了很久,最后把信放进抽屉,却没有立刻关上。
窗外,远方嘉年华的灯火隐约可见。她站在窗边,想起铁笼里那个孩子,想起那句——有人带走我。
风轻轻吹动窗帘。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缝补旧书的手,指尖有薄薄的茧。这双手修过很多东西:缺角的音乐盒、裂开的花瓶、快枯死的玫瑰。每一样,她都修好了。
她慢慢收紧手指,然后抬头,看向窗外那簇微弱的光。
夜色渐深。没有人回答。
只有远处嘉年华的灯火,在黑暗里微微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