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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机关〉 ...


  •   嘉年华来到巴黎的第三十六天。
      十月已经接近尾声。午后的天空是一片淡淡的灰蓝色。风吹过广场时,卷起满地梧桐叶,叶片沿着石板路打着旋,撞上马车轮后又被吹向远处。
      苏菲亚抱著书袋穿过人群。
      最近书店比往常忙了一些。年底将近,不少人开始整理家里的旧物,每天都有抱着纸箱来寄售的人,也有许多人想趁着冬天来临前买几本书回去消磨夜晚。她整个上午都在修补书脊,直到午后才终于抽出时间。
      红色帐篷依旧立在广场中央。只是和刚来巴黎时相比,已经冷清许多。门口木牌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世界最丑的孩子。
      苏菲亚移开目光,掀开门帘。熟悉的气味迎面而来——潮湿帆布、灰尘、酒精。煤油灯挂在木柱上,火光微微摇晃,把铁栏的影子投在木板地面。
      管理员正坐在入口喝酒。看见她时,只抬了抬手。
      “放那吧。”
      苏菲亚把书递过去。管理员随手接过,连看都没看,便朝铁笼里扔去。
      啪。
      书落在地上。
      铁笼深处,埃里克站了起来。铁链拖过木板。
      铿。
      沉闷的金属声响起。他弯腰把书捡起来,动作自然得像早已习惯,然后重新回到角落。
      帐篷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人嘲笑,有人拍打铁栏,也有人进来看上一眼便离开。埃里克始终安静坐在角落。
      只是今天,他看的似乎不是新书。苏菲亚很快发现了原因——那张父亲留下的图纸被摊开放在膝上,而旁边多了一张纸。铅笔正在纸面上移动。
      沙。
      沙。
      沙。
      细微的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喧闹淹没。
      苏菲亚怔了一下。她原本以为埃里克只是反覆研究那张图纸,可走近后才发现,纸上多出了许多新的线条。
      “这是你画的?”
      埃里克抬起头,停了一瞬,然后点头。
      苏菲亚低头看去。纸面上是一座帐篷——不,准确来说,是整个怪胎展区。木柱、横梁、支架、绳索,甚至连木板接缝的位置都被标了出来。线条并不复杂,却异常准确。苏菲亚甚至认出了其中几根柱子,因为它们就在眼前。
      “你每天都在看这些?”
      埃里克点头。
      苏菲亚看着图纸,忽然明白过来。他看的从来不只是书,他也在观察帐篷,观察木柱,观察铁栏,观察每一样东西。
      风吹进帐篷,纸角微微晃动。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图纸角落还画着另一样东西。
      一把锁。
      铁笼的锁。
      比起帐篷本身,那把锁画得什至更加仔细。锁孔、卡榫——像是从锁孔推测出来的内部结构,都被标示出来。
      苏菲亚愣了一下。
      “你连锁都画?”
      埃里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拿起铅笔,在纸角写下一行字。
      ——所有东西都画。
      苏菲亚看着那行字,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帐篷、木柱、马车、绳索、铁栏、锁——他把看见的一切都记下来。
      她忍不住再次看向那把锁。过了一会儿,轻声问:
      “你知道它怎么打开吗?”
      埃里克沉默片刻,然后写下。
      ——知道。
      苏菲亚的呼吸微微停了一瞬。她看向铁笼,又看向脚边那条沉重的铁链。阳光从帆布缝隙漏进来,落在冰冷的金属上。
      “那如果打开呢?”
      这次,埃里克很久没有动。远处有人在划拳,酒瓶撞上桌面发出碰撞声。帐篷外传来马车经过的辘辘声。而他只是低头看着纸。
      过了许久,才慢慢写下两个字。
      ——试过。
      苏菲亚怔住。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试过 。只有两个字。可她立刻想起了那位老人说过的话——以前老往外跑,抓回来好几次。原来是真的。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向他脚踝上的铁链。埃里克注意到了,沉默了一瞬,又补上一行字。
      ——没有成功。
      苏菲亚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埃里克的神情太平静了——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像在陈述某件早已结束的事实。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又在画图啊。”
      苏菲亚抬起头。是那位老人。他抱着工具箱走过来,胡子上还沾着一点木屑。老人低头看了看图纸,笑了一声。
      “有一年车轮坏了,我们一群人找了半天找不到问题,最后还是他指出来的。”
      老人用下巴指了指埃里克。
      “这孩子眼睛厉害。很多东西,看一次就记住了。”
      风轻轻吹过。老人抱起工具箱离开。帐篷重新安静下来。
      苏菲亚低头看着图纸,又看向埃里克。他仍然握着铅笔,侧脸在昏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黑发垂落额前,瘦削的肩膀被宽大的旧衣服包裹着,衬得身形愈发单薄。
      很难想像,这样一个孩子,每天被关在铁笼里,却始终在观察世界——观察所有人都不会注意的东西。
      傍晚时分,管理员开始赶人。
      “行了,都出去。”
      帐篷里的人陆续离开。苏菲亚收拾书袋,临走前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埃里克抬头。
      “你画过教堂吗?”
      他怔了一下,然后点头。
      苏菲亚笑了笑。
      “下次拿给我看。”
      风从帐篷入口吹进来,吹动纸角。埃里克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向手里的图纸。过了片刻,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苏菲亚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
      “那就说定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夕阳正慢慢沉向城市另一端。橘红色的光透过帐篷缝隙洒进来,落在纸面上,也落在埃里克脚边的铁链上。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煤油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埃里克坐在角落,新书摊开在膝上,图纸压在书页之间,铅笔停在指间。
      他低头看着空白处,很久。
      然后慢慢落下新的一笔。
      沙。
      细微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响起,像某种尚未被任何人发现的秘密。
      苏菲亚离开嘉年华时,夕阳已经快沉到屋顶后方。广场上的人群比白天少了许多,卖糖果的摊贩正在收拾木箱,远处传来马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秋风吹过街道,卷起满地梧桐叶。
      等回到阁楼时,街上的煤气灯已经亮起。
      狭小的房间里有些冷。窗台上的白玫瑰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桌上放着一封信。
      苏菲亚脚步微微停顿。
      信封很厚,火漆印记完整无缺。她甚至不用拆开,就知道来自哪里。
      德.瓦尔蒙家。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苏菲亚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过去,把信拆开。
      纸张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她的叔父依旧保持着一贯的礼貌与体面——先关心她的近况,再询问她的生活,最后才像不经意般提起真正的目的。
      ——家族仍然愿意接纳她。
      ——巴黎并不适合一位年轻淑女独自生活。
      ——她已经十五岁了。
      ——有些事情应该开始认真考虑。
      信纸翻到最后一页时,一个名字出现了。某位男爵的次子,据说受过良好教育,家境稳定,前途光明。叔父认为十分合适。
      烛火轻轻晃动。苏菲亚看着那段文字,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指尖停留得久了一些。
      过了很久,她把信重新折起来,放进抽屉,和前几封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叠,像某种无声的倒数。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晚风的声音。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海里却浮现下午的画面——昏暗的帐篷,煤油灯,画满线条的图纸,还有那句简短的回答。
      ——试过。
      苏菲亚睁开眼,视线落在窗外。夜色正在慢慢覆盖巴黎。远处教堂的钟声隐约传来,一声,又一声,悠长而沉重。
      她觉得有些好笑。明明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却还在替别人的事情烦恼。
      烛火映在灰蓝色的眼睛里,微微晃动。
      许久,她伸手关上抽屉,没有再去看那些信,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真麻烦。”
      不知道是在说家族,还是在说那个总喜欢把所有东西都画下来的孩子。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白玫瑰在夜色里微微摇晃。
      没有任何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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