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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结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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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年华来到巴黎的第三十七天。
十月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寒意。清晨下过一场短雨,直到午后,石板路仍泛着湿润的光。梧桐叶被雨水浸透,贴在街角与排水沟边,偶尔被马车轮辗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菲亚抱著书袋穿过广场。红色帐篷依旧立在原地,只是比起最初那几天,周围明显冷清了许多。卖糖果的摊贩缩减了一半,连手风琴的乐声都不如从前热闹。
她掀开门帘。熟悉的气味迎面而来——潮湿帆布、灰尘、酒精,还有煤油灯燃烧时淡淡的烟味。
铁笼深处,埃里克没有看书。他低着头,面前摊着几张纸,铅笔正停留在指间。
苏菲亚微微一怔。这段时间,她已经习惯看见他抱著书的模样,如今换成图纸,反而让人有些不适应。
管理员照例把书扔进铁笼。
啪。
书落在地上。埃里克起身捡起。铁链拖过木板。
铿。
沉闷的声音响起。他把书放到一旁,没有立刻翻开,而是重新低头看向那些纸张。
苏菲亚走近一些,然后停住。
那些纸并不是父亲留下的图纸,而是新的。埃里克自己画的。
她蹲下身,隔着铁栏看过去。纸面上全是线条——桥墩、拱券、支撑结构,还有许多她看不懂的标记。最上面那张,正是父亲留下的那张泛黄的图纸。而下面那张,则像是被补全过的版本。
苏菲亚看了很久。
“这些是你画的?”
埃里克抬起头,点了点头。
苏菲亚低头看向图纸。
“可这些地方原本没有画出来。”她指向图纸内部,“这里也是。”
埃里克沉默片刻,拿起铅笔,在纸角写下一行字。
——应该在那里。
苏菲亚愣住。她又低头看了看,想起很多年前的书房。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父亲总坐在堆满图纸的长桌后。她看不懂那些线条,却记得父亲曾笑着说过:“真正重要的东西,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那时候她不明白,如今却懂了。
她抬起头,看向铁笼里的少年。苍白,瘦弱,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仿佛装着另一个世界。
午后的人流渐渐散去。帐篷另一头传来争执声。
“我说月底才开始拆!”
“月底?你做梦呢?”
是工头的声音。管理员把酒瓶往桌上一放。
“又怎么了?”
工头烦躁地扯下帽子。
“老板改主意了。”
“提前?”
“提前。”
管理员骂了一句脏话。
“不是说还有三个星期?”
“现在不到三个星期。”
“为什么?”
“生意不好。”工头不耐烦地说,“还能为什么?”
两人的声音并不算小,整个帐篷都能听见。苏菲亚的动作微微停顿。
提前。
她看着工头离开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书袋的背带。
管理员还在抱怨。
“拆帐篷最麻烦。月底前就得开始整理。那些木箱还没修完,还有马车。”
工头摆摆手。
“反正赶工吧。”
两人渐渐走远。帐篷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傍晚时分,后场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工人正围着一辆马车,车轮似乎出了问题。工头蹲在地上查看,老人也在旁边。众人研究半天,始终没找到原因。
铁笼靠近帐篷侧面的开口,从埃里克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后场的马车。他安静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在纸上画了几笔,然后把纸推到铁栏边。
苏菲亚低头。纸上是一个车轮,其中一根木条被圈了起来。
“这是什么?”
埃里克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后场。
苏菲亚迟疑片刻,最后还是拿起纸走了出去。老人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他快步走向马车,蹲下,伸手摸索。
几秒后,老人神情变了。
“裂了。”
工头愣住。
“哪里?”
老人把断裂处指给他看。那是一条极细的裂缝,藏在木轮内侧,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四周安静了一瞬。工头不可置信地抬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的铁笼。
老人笑了一下。
“我早说过,这孩子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
夜色降临时,苏菲亚才离开嘉年华。街道两旁的煤气灯已经亮起,风吹过广场,带来冬天将近的气息。
回到书店时,老板正在柜台后整理帐册。看见她进来,神情有些复杂。
“有人来找你。”
苏菲亚脚步微微一顿。
“谁?”
老板朝旁边看了一眼。一名中年男人站起身——黑色外套,白手套,姿态端正得近乎刻板。苏菲亚认出了他。德.瓦尔蒙家的管家。
男人向她微微行礼。
“小姐。”
苏菲亚没有说话。男人从公事包里取出信封,递了过来。
“老爷希望您尽快回家。”
她接过信,没有拆开。因为她大概知道内容。
果然,男人接着说:“冬季来临前,家族希望安排一次正式见面。男爵家的次子也会出席。”
书店安静了一瞬。老板识趣地低头整理帐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苏菲亚沉默片刻,才开口。
“我知道了。”
管家微微颔首。
“老爷很挂念您。”
说完便离开了。门铃响起,又重新归于安静。
苏菲亚看着那封信。叔父挂念的从来不是她。
深夜,阁楼里只亮着一盏烛灯。窗外风声很轻,白玫瑰在月色里微微晃动。
苏菲亚打开抽屉,准备整理父亲留下的图纸,动作却停住。
抽屉被翻动过。东西还在,但摆放的位置不对——她记得自己总是将图纸放在最上层,现在却被压在信件的下方。
她怔了一下,重新翻找,又翻了一遍。
那叠最早的工程草稿不见了。
抽屉深处放着一张字条,字迹工整,简短得近乎冷漠。
——依照家族要求,相关文件已暂时收回保管。
苏菲亚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烛火轻轻晃动,把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图纸在别人眼里不值钱,可那是父亲留下的东西。如今连这些都开始被拿走。
房间安静得只剩风声。过了很久,她把字条放回桌上,然后抬头望向窗外。巴黎的夜色正一点一点铺开,远方隐约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悠长而遥远。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个坐在铁笼里的少年,还有那张被补全的图纸。
有些东西正在离开,有些东西正在被夺走。而时间,似乎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