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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模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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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年华来到巴黎的第三十八天。
十月的风一天比一天冷。午后时分,天空覆着一层薄薄的灰云。梧桐叶沿着石板路翻滚,撞上路边木箱,又被风卷向另一头。广场上的人比前些日子少了许多。
苏菲亚抱著书袋穿过人群。还没走近,她便听见帐篷里传出的争吵声。
“这样下去还赚什么钱?”
“月底前一定得走。”
“马料都快买不起了。”
声音从红色帐篷里传出来。苏菲亚脚步微微一顿。
月底。
又是这个词。
她没有停留太久,掀开布帘走了进去。熟悉的潮湿气味迎面而来。煤油灯挂在木柱上,昏黄的火光轻轻摇晃。空气里混杂着酒精、灰尘和帆布受潮后的霉味。
管理员正坐在入口旁喝酒,桌边堆着两三个空瓶。看见苏菲亚时,他只是抬起眼皮。
“放那吧。”
苏菲亚把书递过去。今天她带来的是一本旧游记,书页里收录了许多版画插图——教堂、桥梁、剧院、城堡。字不算多,图却很多。
管理员随手把书扔进铁笼。
啪。
书落在木板地面。
铿。
铁链拖动。
埃里克已经起身。他弯下腰 把书捡起来,重新坐回角落,动作熟练得像某种习惯。
苏菲亚站在人群后方,看着他翻开封面。很快,她便发现了异样。平常阅读小说时,埃里克总会在某些页面停留很久,可今天不同——他翻页的速度快得惊人。一页,又一页,目光几乎都停留在插图上。教堂,桥梁,剧院,城堡。那些精细的版画在他眼里停留片刻,随后被翻向下一页。
不像阅读。更像记忆。
直到傍晚时,人群逐渐散去,帐篷终于安静下来。苏菲亚走到铁笼前。
“这本不好看吗?”
埃里克抬起头,然后摇头。
不是不好看。
苏菲亚看着他手里翻开的页面。那是一幅哥德式教堂。高耸的尖塔刺入天空,飞扶壁沿着侧墙展开,彩绘玻璃被刻画得极其精细。埃里克低头看着那张图,目光停留了很久。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铁笼角落堆着些碎木片和纸屑,一块旧布被吹起一角,露出底下的东西。
苏菲亚怔了一下。
“那是什么?”
埃里克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沉默片刻,然后伸手把那东西拿了过来。
是一个模型。很小,大概只有两个巴掌大小,用废木片、纸板和绳线拼凑而成。边角并不完美,却异常精巧。
苏菲亚接过来。下一秒,她愣住了。
那不是普通玩具,而是整个怪胎展区的缩小模型。木柱的位置,帐篷的支架,出入口,甚至连铁笼所在的位置都被标示出来。一眼就能看出比例。
“这是你做的?”
埃里克点头。
苏菲亚低头看着模型,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有些地方甚至比真正的帐篷还清楚,仿佛他把整座建筑拆开过,又重新组装了一遍。
“你怎么做出来的?”
埃里克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下:
——看。
苏菲亚怔了怔。
“只靠看?”
埃里克点头。
帐篷里安静下来。煤油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苏菲亚望着手里的模型,想起父亲——想起那些铺满桌面的图纸,木尺,墨水,和她小时候完全看不懂的线条。父亲总能从一张平面的图纸里,看见尚未建成的东西。
而此刻,眼前这个被锁在铁笼里的孩子,竟让她产生了同样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又做出来了?”
两人同时回头。老人抱着工具箱站在不远处,看见模型后忍不住笑了。
“上次那个钟楼还在吗?大概早被扔了吧。”
埃里克没有回答。老人也不在意,走近一些。
“这孩子以前就喜欢做这些东西。木屑、泥巴、碎板子,什么都能拿来玩。”
他笑了笑。
“有一年搭马车的人手不够,他盯着车轮看了半天,直接指出问题在哪。我们一开始还不信,结果拆开一看,真被他说中了。”
老人摇头失笑。
“脑子和别人不太一样。”
说完,他抱着工具箱慢慢走远。帐篷重新安静下来。
苏菲亚低头看着模型,心里久久无法平静。如果埃里克不是被关在这里,如果有人愿意教他、给他纸笔和书——那么未来的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夕阳渐渐沉下去。管理员开始不耐烦地赶人。
“行了,都出去。”
苏菲亚把模型还给埃里克,起身准备离开。走到帐篷门口时,她回头。
“这本书里的剧院很好看。”
埃里克抬起头。
“我母亲以前是歌剧演员。”她笑了笑,“如果她还在,大概会很喜欢那些地方。”
风掀动布帘,夕阳的光落进帐篷。埃里克安静看着她,过了片刻,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苏菲亚笑了笑,转身离开。
回到书店时,天色已经暗了。门口挂着煤气灯,橘黄色的光映在玻璃窗上。
老板正站在柜台后整理帐册。看见她进门时,神情有些古怪。
“有人来找你。”
苏菲亚脚步一顿。
“谁?”
“德.瓦尔蒙家的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老板叹了口气。
“留了口信。”
苏菲亚没有说话。老板把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说希望你这周回去一趟。最好不要再拖了。”
纸张很薄,却让人觉得沉重。苏菲亚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熟悉的笔迹,熟悉的措辞,依旧温和,依旧体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沉默片刻,把纸收进书袋。
“我知道了。”
老板看着她,最终什么也没问。夜色慢慢降临,窗外传来马车远去的声音。
同一时间,嘉年华帐篷里。
煤油灯微微晃动。观众早已散去,风掀动布幕,发出沙沙的声响。
埃里克坐在角落,膝上摊开那本游记。页面停留在一幅剧院插图上——高大的拱门,层层叠叠的包厢,华丽的穹顶。他安静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铅笔。
沙。
第一笔落下。
沙。
第二笔。
纸面上慢慢出现新的线条。不是铁笼,不是帐篷,也不是锁。而是一座剧院。更准确地说,是一座他从未去过,却正在脑海里一点一点建造出来的世界。
煤油灯的光落在纸页上,也落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夜色渐深,而纸上的世界,正在慢慢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