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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期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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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年华来到巴黎的第三十九天。
十月的风越来越冷。
午后的天空蒙着一层灰白色薄云,阳光被遮得模糊,只剩淡淡的亮度。
广场上的梧桐叶积得更厚了,风一吹便沿着石板路翻滚,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苏菲亚抱著书袋穿过街道。还没走到帐篷前,她便察觉到有些不同。
嘉年华后方比往常热闹。有人搬运木箱,有人收起备用帆布,几辆停放已久的马车也被拉了出来,正在检查车轮。木头碰撞声、马匹的嘶鸣声、工人的喊话声混在一起,让整片空地显得格外忙碌。
苏菲亚停下脚步。她看见一个工人正在箱子侧面刷字。黑色油漆尚未干透。
上面写着:Lyon。
里昂。
风吹过空地,木箱上的黑色字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她抱紧书袋,转身朝怪胎帐篷走去。
帐篷里依旧昏暗。潮湿帆布的气味混着灰尘与酒精,在空气里沉甸甸地堆积着。煤油灯挂在木柱上,昏黄火光轻轻晃动。
今天的观众比往常更少。管理员靠在椅子上喝酒,桌边已经摆了三个空瓶。看见苏菲亚时,他只是挥挥手。
“放那。”
苏菲亚把书递过去。管理员接过来,随手扔进铁笼。
啪。
书落在木板地面。
铿。
铁链拖动。
埃里克起身,把书捡起来,重新坐回角落。动作一如既往,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可苏菲亚却知道,世界正在替他决定未来。而他甚至没有选择的权利。
下午过去大半,帐篷里的人越来越少。就在这时,两个工作人员掀开后方布帘走进来。他们一边搬箱子,一边聊天。
“里昂那边位置都安排好了。”
“那边冬天生意不错。”
“总比巴黎强。”
两人笑了笑。其中一人忽然压低声音。
“尤其那个怪物。”
另一人立刻笑出声。
“是啊。听说那边有人看过宣传画册,特地点名要看他。”
苏菲亚的手指微微一紧。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那人咧嘴笑道,“那张脸可不常见。够吓人,够特别,换个城市还能赚好几年。”
另一人点头。
“老板可宝贝着呢。这种怪物不好找。”
两人说着说着便走远了,声音渐渐消失。帐篷重新安静下来。
苏菲亚站在人群最后方,没有动。煤油灯的火光微微摇晃。
铁笼深处,埃里克仍然低头看书。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又或者,早已习惯。
傍晚时分,观众终于散去,帐篷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苏菲亚走到铁笼前。
埃里克抬起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你喜欢巴黎吗?”
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埃里克微微一怔。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一下。很轻。却足够明确。
苏菲亚怔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这是第一次,她听见他对某件事表达喜欢。一个地方。一个他即将被迫离开的地方。
风从帐篷缝隙吹进来,煤油灯微微晃动。
苏菲亚低下头,从书袋里拿出一本今天带来的新书。那是一本巴黎街景画册,里面收录了许多建筑版画。她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埃里克。
“这个地方你看过吗?”
埃里克低头看去。画上是一条街道,远处隐约能看见剧院轮廓。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接过铅笔。
沙。
笔尖落下。一些新的轮廓出现在空白处。
苏菲亚愣住。
“这是什么?”
埃里克写:
——旁边。
“旁边?”
他点头,又继续写。
——路。
——在这里。
苏菲亚怔怔看着纸面。
“你去过?”
埃里克摇头。
“那怎么知道?”
沉默片刻,他再次落笔。
——马车。
苏菲亚没看懂。埃里克又补上几个字。
——方向。
——坡度。
——影子。
苏菲亚愣住了。她重新低头看向插图——画里的马车,道路的倾斜,建筑投下的阴影——竟然都成了推测周围街区的线索。她望着那些简单线条,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埃里克已经重新低下头,像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不久后,管理员开始赶人。
“好了,出去出去。”
苏菲亚收起书袋,转身离开。经过后方空地时,她又看见那些木箱。一排排堆放在马车旁,上面全是同样的字。
Lyon。
Lyon。
Lyon。
风从空地吹过,绳索轻轻晃动。马匹不耐烦地甩着尾巴。整座嘉年华像一艘即将启航的船,而离开的日子,正在一天一天逼近。
夜晚,阁楼。
窗外风声很大,白玫瑰在夜色里轻轻摇晃。苏菲亚推开门,没有立刻点灯。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才划亮火柴。
烛光亮起。桌上放着一封信——今天下午邮差送来的。德.瓦尔蒙家的火漆印记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光泽。
苏菲亚站在桌前,许久没有动。最后还是拆开了信封。
纸张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开头依旧礼貌,依旧体面。
直到最后一段,她的目光停住了。
——若你仍拒绝返回,家族将代为接管并处理你父亲遗留的财产。包括工程图纸、研究手稿、私人藏书。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苏菲亚握着信,没有动。
父亲的图纸。那些铺满书房的设计稿。那些画着桥梁与建筑的草图。那些沾着墨水味的手稿。还有书柜里一本又一本留下来的藏书。那是父母存在过最后的痕迹。
叔父从不威胁——他只行动。
烛光微微晃动,信纸投下长长的阴影。苏菲亚坐在桌前,久久没有说话。
脑海里却浮现另一幅画面。昏暗帐篷,铁笼,铁链。还有下午听见的那些话。
——那张脸可不常见。
——换个城市还能赚好几年。
——老板可宝贝着呢。
她闭上眼,又慢慢睁开。窗外夜色深沉,风穿过窗缝,吹动桌上的信纸。
烛火映在灰蓝色的眼睛里,轻轻晃动。许久。许久。
苏菲亚望着窗外的夜色。自己剩下的时间,似乎和那个孩子一样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