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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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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阁楼。
窗外风声很大,白玫瑰在风里轻轻碰撞窗框。苏菲亚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两样东西——叔父的信,和父亲留下的最后几张图纸。
她把信重新读了一遍。不是因为需要确认内容,而是她需要时间。
读完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纸,在左上角写下两个日期。
第一个:嘉年华月底离开巴黎。根据工人和管理员的对话,大约还有十天左右。
第二个:叔父要求她两周内答覆婚事。从管家的语气来看,这个期限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
两周。十天。
她看着那两个数字,第一次把它们放在一起。
如果她回去,父亲的遗物——那些图纸、手稿、藏书——都能保住。
家族不需要这些,他们只是要她听话。
只要她点头,这些东西就没有被没收的理由。但埃里克会随着嘉年华离开。不只是从巴黎到里昂,而是从她的世界彻底消失。
如果她留下,拒绝婚事,继续待在书店——父亲最后的痕迹会被收走。
那些沾着墨水味的图纸,那些画着桥梁和建筑的草稿,那些她从小看到大的东西。叔父没有虚张声势,之前她已经亲眼看到图纸被拿走了一部分。下一次,会是全部。
她看着那张纸,很久没有翻页。烛火轻轻晃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倾斜的天花板上。
最后,她把纸折好,和信一起放进抽屉。没有哭,没有崩溃,只是比平时更安静一些。
然后她吹熄烛火,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风声渐渐小了。明天还要去书店,还要去送书,还有很多事要做。她闭上眼,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下午,天空灰白,风比昨天更冷。
苏菲亚没有直接去帐篷,而是绕到了嘉年华后场。她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只知道有些话她需要问清楚。
后场比前几天更忙碌。
木箱又增加了,马车又增加了,几个工人正在拆一座小型帐篷的支架。空气里混着木屑的气味、马匹身上的干草味,和铁器碰撞的声响。几匹马站在围栏边,鼻间喷出白气,车轮上沾满泥土,一旁的帆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穿过堆满木箱的空地,很快便看见了那位老人。
他正蹲在一辆马车旁修理车轮,灰白色的头发从帽子底下露出来,手指上沾满黑色的油污。
苏菲亚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
“埃里克到了里昂以后会怎么样?”
老人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放下工具,慢慢站起来,用一块旧布擦了擦手。
最后他说:“我不知道。”
苏菲亚皱眉。
“你们不是一起走吗?”
老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有些疲惫。
“嘉年华里的人来来去去。”他说,“谁知道呢。”
苏菲亚没有追问,只是站在原地。她知道老人还有话没说完。
果然,过了一会儿,老人重新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平淡。
“有些怪胎秀会 互相买人。有些人被转手几次,就不知道去哪了。有些人生病就被丢下。”
他说完,像是觉得这些话太轻了,又补了一句:“这地方的人没有家。哪里停车,哪里就是家。”
苏菲亚闻言沉默。
风从空地上吹过,吹动地上的木屑和落叶。
她一直都知道埃里克被当作怪物看待。从那张传单开始,从那些观众的笑声和花生壳开始,从那条铁链开始——她一直都在看着。但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他在这些人眼里只是一件会移动的、可以被转卖的物品。
是一件「哪里停车哪里就是家」的货物。
如果嘉年华离开,她甚至可能永远不知道他被带去了哪里。
老人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安慰,只是重新蹲下身,拿起工具。
“回去吧。”他说,“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苏菲亚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风把她的围巾吹得微微飘起,她没有回头。
帐篷比平常更冷。煤油灯的火光摇晃着,把铁栏的影子投在木板地面上。观众更少了——只有零零落落几个人,连管理员都懒得起身收票。
酒味依旧,混着潮湿帆布的霉味,在昏暗的空间里沉淀下来。
埃里克正坐在角落看书。苏菲亚走到铁笼前,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的时间比平常都长。
埃里克察觉到了。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穿过铁栏看着她,像是想判断她今天为什么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苏菲亚忽然开口。
“如果有一天离开巴黎,你会记得我吗?”
问题来得有些突兀。埃里克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问他关于她自己的事。
以前她问的总是:你喜欢什么,你看什么书,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你以前住在哪里。那些问题都是关于他。
而这一次,是关于她。
关于她在不在他的记忆里。
帐篷里很安静。铅笔停在纸上。
很久。
然后他写下一个字。
——会。
苏菲亚笑了一下,但笑容很淡。
“多久?”
停顿。埃里克看着她。没有立刻动笔,只是看着她——那种专注不像在思考答案,更像在确认问这个问题的人是真的在问。然后他低头,慢慢写下两个字。
——一直。
风从帐篷缝隙吹进来。纸角轻轻晃动。苏菲亚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再问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原本在期待什么样的回答,但「一直」不是一个孩子气的、夸张的保证。
它只是两个字,很简单,很轻。像他之前在纸上写下的所有答案一样——不是为了安慰,不是为了讨好,只是因为事实如此。
她没有追问「一直」是什么意思,因为她已经懂了——直到他不再记得为止。
而从他的态度来看,那一刻不会到来。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头。
“那就好。”
她没有多说什么,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沉淀下来。
这个人——这个在铁笼里看书、画图、做模型的十岁孩子——值得被记得,也值得被救。
不只是因为他可怜,不只是因为她同情他,而是因为他已经是她生命中一道不会消失的痕迹。
而他说了「一直」。
那就够了。
苏菲亚准备离开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因为她听见一句话。
管理员喝醉了,正靠在桌边和另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苏菲亚,声音不大,却刚好能听清。
“里昂那边愿意加价。那小怪物可值钱。”
“光那张脸就能卖票。养到现在总算能回本。”
苏菲亚站在原地。煤油灯的火光微微摇晃,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没有靠近,没有偷听更多,只是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布帘被掀开,冷风灌进来,她没有回头。
但从那一刻起,她已经做出决定了。不是因为听到新的事情——那些话只是印证了她已经知道的事。
而有些人会把「知道」拖成「习惯」,把「习惯」拖成「无能为力」,而她不能再等了。
他在他们眼里,连一个人都不是。而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这就够了。
深夜,阁楼。
窗外风声很轻。白玫瑰静静立在窗台上,新长出的嫩芽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苏菲亚坐在桌前,把父亲留下的图纸摊开。那些泛黄的纸张上,线条依然清晰——桥墩,拱券,支撑结构。父亲以前设计过很多东西,桥梁、工厂、建筑。每一张图纸背后,都有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图纸收好,重新拿出一张空白纸。
笔尖落下。
沙。
她开始列出一个清单。需要多少钱;冬衣;哪里能住;怎么避开嘉年华的人;马车费多少;路程需要几天。一条一条,简短而具体。
烛火映在纸上,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细微而持续。写到一半时,她停下来,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字。
她意识到一件事——她已经不再思考「该不该救他」了。她正在思考的是:该怎么救他。
窗外风声渐弱。白玫瑰在夜色里轻轻摇晃。苏菲亚重新拿起笔,继续往下写。纸上的清单越来越长,而她的神情始终很安静。那是一种不再需要说服自己的安静——仿佛她只是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承认了一件很早以前就该去做的事。